是顧承祁。
那個我以為燒死在學堂火裡、半年杳無音信的年輕人。
他比從前，瘦了，黑了。那張曾經帶著書生意氣、笑起來眉眼彎彎的臉，如今，多了風霜，多了一種我從沒在他身上見過的東西——是鋒利，是一個在敵後、在生死線上滾過一遭的人，眼底那種沉下來的、藏著刀的鋒利。
可他看見我，那雙眼睛裡，那點屬於顧家人的、藏得極深的東西，動了一下。
“嫂子。”他開口，聲音有些啞。
就兩個字。
我這些日子，從阿禾之死起，一滴眼淚都沒掉過。查賬，打臉，鬥米，我把自己繃成了一根弦。
可這一刻，看著他站在蘆葦蕩邊，活生生地，喊我一聲“嫂子”——
我的眼眶，一下子熱了。
“祁弟。”我說，聲音也啞了，“回來了。”
“回來了。”他說。
我伸出手，他也伸出手。
不是擁抱——亂世裡，蘆葦蕩邊，沒有那麼多工夫。只是兩隻手，緊緊地，握了一下。
那一握裡，有半年的生死，有幾十個孩子的血，有一場燒成白地的學堂，有兄嫂弟三個人，在這亂世裡，各自扛過的所有的重。
無聲的一握，勝過千言萬語。
上了船，進了艙，顧承祁才把那口氣，緩緩吐出來。
他從貼身處，取出一樣東西——不是紙，是他記在腦子裡的一條情報。他壓低了聲音，說給我聽：岑野川在城郊，有一處秘密的軍需轉運點，藏著資敵的物資，只在特定的夜裡啟用。這條情報，關係重大，只能當面交，不能走信。
我一邊聽，一邊把它，刻進腦子裡。
說完情報，顧承祁沉默了片刻。
他抬起頭，看著我，那雙沉下來的眼睛裡，忽然燒起一簇我熟悉的、灼人的火。
“嫂子，”他一字一句，“燒我學堂、害死那幾十個孩子的賬——”
“是韓世鈞記下的。”
“我這次回來，”他握緊了拳，那指節，一寸一寸地，泛白，“就是要親眼看著，這筆賬，怎麼算。”
我看著他眼底那簇火。
那是和我心裡，一模一樣的火。
阿禾的桂花糖。學堂裡的幾十個孩子。
同一個人，欠下的血債。
“祁弟，”我說，聲音已經穩了，穩得像結了冰的江面，“你回來得正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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