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頭渡口有特務盤查，領頭的是韓世鈞。
那一刻，船艙裡靜得能聽見自己的心跳。
押船的夥計臉白得像紙，等著我拿主意。
我掀開船簾一角，往前頭看。渡口上，果然有一隊特務，正一艘一艘地查過往的船。韓世鈞撐著他那把黑傘，站在岸邊，皮笑肉不笑地看著。
我心裡飛快地轉。
慌，沒有用。這一船青布，貨單是我親手編的，明面上滴水不漏。韓世鈞要查，查到的，是長安商行一船尋常的布料。
可我怕的不是這船布。
我怕的是——按原定的接頭，顧承祁此刻，應該已經在前頭那個約定的點，等著上船了。
一旦盤查耽擱，接頭的時辰錯了；一旦韓世鈞的人搜到岸邊，撞見一個形跡可疑的“敵後的人”——
我不能賭。
我在心裡，把那套接應的備用路，飛快地過了一遍。上一回接祁弟，我只給了一條路；這一回，我給了三條。
第二條。改走第二條。
我不動聲色地放下船簾，對押船的夥計，低聲吩咐了幾句——用的是我那套只有自己人懂的話。
“告訴後頭，”我說，“青布改期，走乙號水路，驗貨推到申時。”
夥計一愣，隨即會意，悄悄從船尾，放了一個不起眼的訊號出去。
那訊號，會順著我早鋪好的接應線，一路傳到前頭——告訴顧承祁那邊的人：原定接頭取消，改走第二條路，改在申時。
做完這些，我理了理衣裳，掀簾出艙，一身尋常商婦的從容，讓船，穩穩地，往渡口的盤查點，靠過去。
躲，反而露怯。
我要大大方方地，讓韓世鈞查。
船靠了岸。特務上船，翻箱倒櫃。韓世鈞揹著手，踱上船頭，看見是我，那張臉上，掠過一絲錯愕，隨即，又堆起那副皮笑肉不笑的樣子。
“喲，”他拖長了聲音，“這不是顧太太嗎。大冷的天，親自押船？”
“韓掌櫃。”我淡淡道，“長安商行做的是布料生意，一船青布，往城郊送貨。韓掌櫃要查，請便。”
我把那份貨單，遞了過去。
韓世鈞接過貨單，一行一行地看。他是我調教出來的賬房，看貨單的本事，我清楚。
可他看不出破綻。
因為那貨單上，明面上，就是三百二十匹青布，每匹一元四角七分，初八到港——尋常得不能再尋常。
那藏在數目裡的另一層意思——接頭的時辰、地點、暗號——他解不開。因為那套碼，只在我腦子裡。
他翻遍了一船的布，一無所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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