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承祁要回上海的訊息,是承訓在深夜的書房裡,正式說給我聽的。
“祁弟的傷,好了。”他把一盞燈撥亮,坐在我對面,聲音壓得很低,“這些日子,他沒有閒著。救他的那支隊伍,是敵後的抗日力量。他養傷的這半年,一邊養,一邊跟著他們做事——辦識字班,聯絡鄉民,也幫著傳遞訊息。”
我靜靜聽著。
“他如今,是那條線上的人了。”承訓看著我,“當年那個只想辦學堂、教孩子唸書的祁弟,如今……”他頓了一下,“是個能在敵後獨當一面的人了。”
我心裡,說不清是喜是憂。
喜的是,那個我以為燒死在學堂火裡的年輕人,不但活著,還長成了頂天立地的樣子。
憂的是——他要回上海了。
上海是什麼地方?是孤島,是特務的巢穴,是韓世鈞、岑野川的地盤。他一個敵後的人,潛回這裡,一旦露面,就是九死一生。
“他為什麼要回來?”我問,“敵後待著,不是更安全?”
承訓沉默了片刻。
“兩件事。”他說,“一件是公的——他要帶一條關鍵的情報回來,那條情報,關係到岑野川一處秘密的軍需轉運點,只能當面交接,不能走信。”
“另一件呢?”
承訓看著我,那雙深井似的眼睛裡,掠過一絲我熟悉的、屬於顧家兄弟的、藏得極深的東西。
“是私的。”他說,“祁弟說,燒他學堂、害死那幾十個孩子的賬,是韓世鈞記下的。他要親眼看著,這筆賬,怎麼算。”
我的心,猛地一沉。
那幾十個孩子。那個想教書育人的年輕人,眼睜睜看著自己的學堂被燒成白地,看著那些跟著他念書的孩子葬身火海。
那筆仇,他扛了半年。
他要回來,親眼看著報。
“承訓,”我開口,“接他的那條線——”
“就是你那套棉布密信。”承訓看著我,“第一程,還是走長安商行的貨。這一回,比上一回更險——上一回,運的是一個養傷的傷員;這一回,運的是一個敵後的人,還帶著一條能要岑野川命的情報。特務盯得緊,一旦被查出來……”
他沒有說下去。
可我懂。
一旦被查出來,那船上的,不只是顧承祁一個人的命。是那條情報,是整張地下網,是承訓,是我,是周慕雲,是這條線上的每一個人。
我在燈下坐了很久。
然後,我拿過紙筆——不是寫字,是拿我這套只有我看得懂的“賬心密碼”,開始編那一船貨的貨單。
多少匹布,什麼價,幾時到,走哪條水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