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慕雲那篇揭露走私糧的報道，寫得太狠了。
她把韓世鈞那套壟斷害人的把戲，連著走私糧資敵的黑幕，一層一層，都抖了出來。文章一登，滿城叫好，可也捅了馬蜂窩——特務機關坐不住了，下了死命令，要查出這個“膽大包天”的記者是誰。
“他們查到報館去了。”周慕雲坐在長安商行的後堂，臉色發白，卻還強撐著那股子銳氣，“報館的老編輯替我扛著，說稿子是外頭投來的、查無此人。可他們不信，天天派人盯著報館，挨個盤查記者的行蹤。”
“我這幾日的行蹤，”她聲音低下去，“有幾處，對不上。他們要是較起真來……”
我心裡一緊。
周慕雲明面上是記者，暗地裡是地下工作者。她這些日子替我查糧賬、送訊息、接應白芍——那些行蹤，一旦被特務順著查下去，牽出來的，就不只是她一個人。
是整條線。
“你這幾日，都去過哪兒？”我問。
她一一說了。我一邊聽，一邊在心裡飛快地算——哪幾處能圓過去，哪幾處是死結。
算到最後，我心裡有了數。
“週記者，”我說，“你別慌。你那幾處對不上的行蹤，我替你圓。”
她一愣：“你怎麼圓？”
我叫來林伯年，讓他取來長安商行這些日子的往來賬、貨單、訪客簿。
“你前天下午，說去了閘北。”我指著賬冊，“可長安商行前天下午，恰好有一批布料要出貨,貨單上,記著周姓客商到行驗貨,申時至酉時——這個周姓客商,就是你。我這就補一份驗貨的字據,畫上押,你前天下午,是在長安商行談布料生意,有賬為證,有夥計為證。”
周慕雲怔怔地看著我。
“你大前天上午,說去了虹口。”我又翻一頁,“那日,長安商行往虹口送過一趟貨,押貨的夥計,可以作證,車上搭了位週記者,幫著看看沿途的商情——這也說得通,記者跟車採訪商情,尋常事。”
我一處一處,替她把那些對不上的行蹤,用長安商行真真假假的賬目、貨單、人證,一件一件,圓了回去。
這些賬,有的是真的,有的是我現補的。可補得天衣無縫——因為我這雙眼睛,記得商行每一天的進出;我知道哪一天、哪個時辰,商行恰好有一趟貨、一筆生意,能“恰好”把周慕雲,安放進去。
等我把這一套“行蹤賬”理完,周慕雲看著那些嚴絲合縫的賬目、字據、人證,半晌,說不出話。
“沈雲煙,”她終於開口,聲音有點發啞,“你這一手……你把我這幾日的命,全用賬，兜住了。”
“特務要查你的行蹤,”我合上賬冊,“查到的,是一個跟長安商行做布料生意、跟車採訪商情的週記者。清清白白,查無可查。”
“賬是死的,”我看著她,“可賬後頭站著的人證、貨單、時辰,是活的,是連得上的。他們要順著查,只會越查越覺得,你就是個正經記者。”
周慕雲看著我,那雙一向又快又亮、什麼都不服的眼睛裡,慢慢地,湧上一種別的東西。
“我周慕雲,走南闖北,自認沒怕過什麼,也沒服過幾個人。”她說,“可你沈雲煙……”她頓了頓,伸出手,“你是我這輩子,頭一個,讓我打心底佩服的女人。”
我看著她那隻伸過來的手。
我想起阿禾,想起白芍,想起齊媽媽——這些日子,我身邊的女人,一個一個,都在這亂世裡,長出了讓人心疼、也讓人敬佩的樣子。
我伸手,握住她。
“往後,”我說,“你護你的筆,我護你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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