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張欠條，我留了很多年。
是韓世鈞還在長安商行做大掌櫃的時候，向我“借支”，親筆寫下的。
那時候，他剛做上大掌櫃，說是家裡老母親病重，急等錢用，向商行預支了一筆。數目不小。我念他勤勉，也念他孤兒出身、上有老母，便應了，只讓他按規矩，寫了一張欠條。
那張欠條，他寫得工工整整，落了款，畫了押，還寫了日期。
後來那筆“借支”，他一直沒還。我也沒催——那時候，我拿他當子侄看，一筆小錢，不放在心上。
如今，這張我幾乎忘了的欠條，成了我壓箱底的殺器。
我把它鋪在燈下，一個字一個字地看。
看的不是那筆錢。看的是——那日期，那筆跡。
這張欠條上的日期，是三年前。
而我從舊賬裡查出的、他私通田昌明餘黨、開始貪墨商行公款的那幾筆“損耗三成”的棉紗賬，也是三年前——就在他寫下這張欠條的前後。
這兩樣東西，湊在一處，能說明一件事：
韓世鈞向我“借支”、哭窮說老母病重的那段日子，恰恰是他已經開始，從長安商行，一筆一筆，往自己私囊裡挪錢的日子。
他一邊哭窮向我借錢，一邊，揹著我，貪墨商行的公款。
這張欠條，本身只是一筆私賬。可它上頭的日期和筆跡，恰好，能坐實韓世鈞——早在投敵之前很久，就已經是個吃裡扒外、私吞鉅款的賊。
而這一點，正是岑野川，最想知道的。
一個多疑的主子，最恨的，就是一條早有前科、慣會吃裡扒外的狗。
我要把這張欠條，做成遞向岑野川的刀。
我叫來承訓——他趁著夜色，又從後窗摸了進來。我把那張欠條，那幾筆棉紗賬的日期，一併攤給他看。
“你看這日期。”我指著，一字一句，“欠條，三年前三月。棉紗賬動手腳，三年前二月起。”
承訓的目光，落在那兩個日期上，一寸一寸地，冷了下來。
“他借你的錢，”承訓緩緩道，“是拿來填他貪墨的窟窿，還是……”
“是障眼法。”我接道，“他一邊貪著商行的公款，一邊，又向我哭窮借支。這樣，就算日後有人查出賬上少了錢，他也能推說——那是他借支了、我應允了的。他拿一張我親筆應允的欠條，給自己貪墨的髒錢，做了個幌子。”
“好深的心機。”承訓眼底冷得像冰，“三年前，他就已經，是這樣一個人了。”
“對。”我看著那張欠條，“他不是淞滬一亂才變的。他早就變了。這張欠條，就是證據。”
“我要把它，”我一字一句，“送到岑野川眼前。”
“岑野川拿到這張欠條，會怎麼想？”我看著承訓，“他會想——韓世鈞這條狗，三年前，就在舊主子眼皮底下，貪得這樣乾淨、瞞得這樣深。如今在我手底下，他貪的、瞞的，又何止這些？”
“一個三年前就慣會吃裡扒外的人，”我看著窗外沉沉的夜色，“岑野川，還敢留他嗎？”
承訓看著我，那雙深井似的眼睛裡，浮起一點我熟悉的、極深的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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