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張欠條,落到岑野川案頭的第三天,上海灘就變了風向。
周慕雲是頭一個察覺的。她從那些達官顯貴的場子裡,探來了訊息。
“岑野川對韓世鈞的態度,冷了。”她坐在長安商行後堂,壓低聲音,“這半個月,韓世鈞遞上去的幾件事,岑野川都壓著不批。上回韓世鈞去岑公館,在門口候了兩個時辰,才被叫進去,出來時,臉白得像紙。”
我端著茶,靜靜地聽。
我埋下的那些種子,一顆一顆,都發了芽。
第一顆,是二卷裡那套藏著他貪墨證據的“離間賬”。第二顆,是燒糧倉——那處被燒的糧倉,是岑野川私囤的,韓世鈞看著,沒護住。第三顆,是那份摻了岑野川自己人名字的“假名單”——韓世鈞興沖沖獻上去邀功,按名單去抓,抓到的是自己人和一堆廢子。第四顆,是這張三年前的欠條——坐實了韓世鈞早在投敵前,就是個吃裡扒外、貪墨鉅款的賊。
一顆一顆,都往岑野川那顆多疑的心裡,扎。
岑野川這種人,最恨什麼?不是別的,是“背叛”。他把手下都當棋子,可他容不得一枚棋子,揹著他,另有心思、另有算計、另有私囊。
而我這些日子做的,就是把韓世鈞,一點一點,描畫成一個——三年前就貪、如今還在兩頭下注、辦事屢屢“辦砸”卻又透著蹊蹺的、靠不住的走狗。
“他會怎麼做?”周慕雲問。
“他不會立刻殺韓世鈞。”我放下茶盞,一字一句,“岑野川這種人,殺一個用慣了的人,要麼是這人再無用處,要麼是這人成了心腹大患。韓世鈞如今,還有用——他熟悉上海商界,還能替岑野川辦事。”
“所以,岑野川會先——留著他,用著他,防著他。”我看著周慕雲,“一邊用他去咬別人,一邊,把刀,慢慢地,架到他脖子上。”
“等到韓世鈞再沒用了,或是,再犯一個大錯——”我一字一句,“那把刀,就落下來了。”
周慕雲看著我,那雙又快又亮的眼睛裡,是越來越深的震動。
“沈雲煙,”她說,“你這是……把一個人的死,算得像一筆賬一樣清楚。”
“他就是一筆賬。”我看著窗外,“三年前貪的,一卷裡離間的,燒的糧倉,假的名單,這張欠條……一筆一筆,加起來,就是他的死期。”
“我只是,”我端起茶,“替岑野川,把這筆賬,算清楚了。”
後堂裡,靜了一瞬。
阿禾,你看。
害你的那個人,頭上的刀,已經架好了。
我只需要,再等一個時機——一個讓岑野川,再也忍不住的時機。
而這個時機,比我想的,來得更快。
那日午後,周慕雲的一個訊息,讓整個後堂,都緊了起來。
“沈雲煙,”她匆匆進來,臉色是我從沒見過的凝重,“我查到了岑野川一批軍火走私的賬目——那是能釘死他經濟命脈的東西。”
“可是……”她頓了頓,聲音發緊,“我暴露了。特務機關,盯上我了。”
“我這幾日,”她一字一句,“出不了門。他們,就守在報館外頭,盯著我的一舉一動。”
“那批賬目的線索,”她看著我,“再不取出來,就沒了。可我一動,就是自投羅網。”
我心一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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