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走到坡上,走到阿禾埋著那半塊桂花糖的地方。那塊樸素的碑,還立在那裡,上頭只刻著兩個字——阿禾。
我在碑前,蹲下來。
“阿禾,”我輕聲說,“娘來看你了。”
風從河上吹過來,掠過坡上的草,沙沙地響,像是有人在輕輕應我。
我把那個糖罐,抱在懷裡,一件一件,把這一路的賬,念給她聽。
“你還記得那個害你的人嗎?”我說,“韓世鈞。就是那個,當街踩死你、還皮笑肉不笑喊娘東家、說一條命算不得什麼大事的人。”
“娘替你,把他這條命的賬,算清楚了。”
我一筆一筆,念給她聽。
“他三年前,就開始偷商行的錢了。娘留著他寫的一張欠條,是他自己親手寫的,釘死了他早就是個賊。”
“他燒了你祁叔叔的學堂,害死了那幾十個孩子。娘和你祁叔叔,一把火,燒了他們囤的糧,替那些孩子,也替你,出了一口氣。”
“他綁了齊奶奶,逼娘交名單。娘用一份假的,把齊奶奶換回來了,還順手,給他添了一味催命的藥。”
“他被主子起了疑心,狗急跳牆,想咬你顧伯伯一口。娘早就等著他這一咬——他這一咬,把自己最後一點活路,也咬斷了。”
我念著念著,聲音,慢慢地,啞了。
“阿禾,”我說,“明天,他就要死了。”
“不是死在娘手裡。娘讓他,死在他拼了命去討好、去賣主求榮換來的那個主子手裡。他到死,都想不明白,自己是怎麼,把自己,送上路的。”
“娘知道,”我把那糖罐,抱得更緊了些,“你是個心軟的孩子。你活著的時候,連粥棚裡一隻餓瘦了的貓,你都要分它一口米。”
“你若在天上看著,看見娘這樣,一筆一筆,算著一個人的死賬,你會不會,怪娘心狠。”
風又吹過來,坡上的草,伏了又起。
我抬起頭,望著黑沉沉的蘇州河,望著河那頭、那座在孤島的陰雲下沉沉浮浮的城。
“可阿禾,”我一字一句,聲音很輕,卻很穩,“娘不算這筆賬,就還會有別的孩子,像你一樣,被他們踩死在青石板上。娘不燒那些糧,就會有更多的人,被他們活活餓死。”
“娘算的這筆賬,不只是為你。”我說,“是為這滿城,還沒被他們害死的人。”
“你護著那袋米的時候,是想把它,分給弟弟妹妹。”我摩挲著那糖罐,“娘替你,把那一船米,分出去了;娘替你,把那些囤的糧,還給饑民了;娘也替你,把那個害你的人,送上路。”
“這不叫心狠。”我說,眼眶,熱了,“這叫——把你沒做完的事,替你做完。”
我說到這裡,那一直強撐著的、幹了這麼久的眼淚,毫無預兆地,落了下來。
一滴,兩滴,砸在那塊刻著“阿禾”的碑上。
我伸手,把碑上的字,一遍一遍地,摩挲著,像是在摸一個孩子的臉。
“阿禾,”我哽咽著,一字一句,“娘替你把賬,快算清了。”
“你等著。等娘把這滿城的賬,都算清了;等這亂世過去了;等天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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