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個訊息，是周慕雲拖著一身傷，親自來報的。
她被人攙著，進了長安商行的後堂，一進門就跌坐在椅子上。她的左臂纏著繃帶，滲著血，臉白得沒有一絲血色。
我心一沉：“周慕雲！你怎麼了？”
“我沒事。”她擺擺手，那聲音，卻啞得厲害，“沈雲煙，我來，是告訴你——”
她頓了一下，那雙一向又快又亮的眼睛裡，第一次，蒙上了一層我從沒見過的東西。
“老陳，走了。”
老陳——是這條地下線上，一個跟了我們很久的老聯絡員。五十來歲，話不多，做事穩，這些日子，那條藏在棉布裡的情報線，一大半的接頭，都是他跑的。
“韓世鈞死前，”周慕雲的聲音，一字一句，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最後攀咬，供出了幾個接頭點。岑野川將信將疑，派人去查。老陳那天，恰好在其中一個點上……”
“他為了讓我和另外兩個人先走，”周慕雲的眼圈，紅了，“自己留下來，引開了特務。”
“我們跑出來了。”她一字一句，“他沒有。”
後堂裡，靜得可怕。
我坐在那裡，一動不動。
老陳的臉，在我腦子裡，一點一點，清晰起來。那個話不多、總是笑呵呵的老人。有一回，他跑完一趟極險的接頭，回來，我給他倒了杯茶，他捧著，憨憨地笑，說：“少奶奶，這活兒，我幹得值。能替這亂世做點事，比我這條老命，金貴。”
如今，他用那條“不金貴”的老命，換回了周慕雲和另外兩個人。
我的手，慢慢地，攥緊了。
韓世鈞死了。我算清了那筆賬，算得那樣漂亮——不動一刀一槍，讓他死在了自己主子的手裡。
可就在我算清那筆賬的同時，老陳，死了。
死在韓世鈞臨死前的最後一口攀咬裡。
我這些日子，一直以為，我的賬，能算清一切。我算得準韓世鈞的死期，算得準岑野川的疑心，算得準每一條路、每一個時辰。
可我算不到——
我算不到，韓世鈞死前的最後一咬，會咬掉老陳的命。
我算不到，那個憨憨笑著說“值”的老人，會在我算清那筆賬的同一刻，永遠地，走了。
“沈雲煙，”周慕雲看著我，那聲音裡，是我從沒在她身上聽過的、極重的東西，“這不怪你。老陳是自己要留下的。這條路上，本來就……”
“別說了。”我打斷她。
我的聲音，抖了。
我這個人，從蘇州那場雨起，就學會了，悲到極處，眼淚是會幹的。阿禾死的時候，我沒有當場哭；韓世鈞死的時候，我也沒有笑。
可這一刻，聽著老陳的死，我忽然，撐不住了。
我一直以為，我這本賬，是我的兵器，是我護著這條線、這座城、這些人的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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