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陳走後，我消沉了好幾日。
我把自己關在書房，那本賬，攤在燈下，我卻一個字，也看不進去。
我這些日子，一直以為，我這套賬，能算清一切——能算準叛徒的死期，能算準敵人的疑心，能算準每一條路、每一個時辰。
可我算不到老陳的命。
我坐在燈下，一遍一遍地想：如果那晚的接頭點，我另選一處；如果我早一步，察覺韓世鈞會攀咬那幾個點；如果……
可這世上，沒有那麼多如果。
賬本上，沒有“如果”這一欄。
那幾日，白芍不敢多說話，齊媽媽變著法子給我做愛吃的菜，我卻食不知味。周慕雲拖著傷，來看過我一回，欲言又止，最後只拍了拍我的肩，走了。
只有顧承訓，什麼都沒勸。
他趁著夜色，從後窗摸進來，坐在我對面，也不說話。
就像第一部裡，那個亂世的小鎮，我給他換藥的那些夜晚一樣——他不勸，不哄，只是陪著。
他陪我坐在燈下，坐了一夜，又一夜。
第三夜，他終於開口。
“雲煙，”他說，聲音很低，“老陳的死，不是你的賬算錯了。”
我抬起頭，看他。
“這條路上，”他一字一句，“從來沒有一本賬，能算得清所有的命。”
“我做了十幾年這個。”他看著我，那雙深井似的眼睛裡，是一種我從沒見過的、極深的東西，“我見過太多的人，走上這條路，就再沒回來。老陳是自己要留下的。他把生路，讓給了周慕雲和另外兩個人。”
“他若在天上，”顧承訓看著我，“看見你為他這樣消沉，會怪你。”
“他會說，”顧承訓一字一句，“少奶奶，我這條命，用得值。你別為我，誤了大事。”
我的眼眶，一下子熱了。
那是老陳會說的話。那個憨憨笑著、說“能替這亂世做點事，比我這條老命金貴”的老人。
“顧承訓，”我哽咽著，“我算得清賬，算不清命。”
“沒有人算得清命。”他伸出手，覆在我手背上，握住了，“你能做的，是讓要填的命，儘量少一些。老陳用命換回了三個人。這筆賬，是他自己願意算的。”
“你替他，”他一字一句，“把這條線，護到勝利那天，就是對他，最好的交代。”
我看著他，那口壓了好幾日的、化不開的東西，在這一刻，慢慢地，鬆了。
窗外，天，一點一點地亮起來。
血色的黎明，一點一點，漫過蘇州河。
我把手，反握住他，握得很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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