孤島沉了。
那一日之後,上海,成了一座徹底淪陷的城。
日軍開進租界,昔日那點靠著洋人的勢撐起來的“緩衝”,一夜之間,蕩然無存。白色恐怖,像一張大網,罩住了整座城。街上多了崗哨,路口多了盤查,夜裡,時常有人被從家裡帶走,再沒回來。
長安商行那條藏在棉布裡的線,一下子,暴露在了敵人的眼皮子底下。
那些日子,是我做當家人以來,最難的日子。
明面上,長安商行的生意,被迫收縮。大宗的貨運,走不動了;相熟的客商,一個個不敢再來往;官面上打點的關係,也在日軍的高壓下,一個個失了效。
換了旁人,怕是要慌,要亂,要急著把攤子鋪回去。
可我沒有。
我這些年,看了半輩子賬。我懂一個道理——生意場上,最忌諱的,是在風頭最緊的時候,還硬撐著場面。風頭緊,就該縮;縮得越小,越不惹眼;越不惹眼,越安全。
“把商行,做小。”我對大掌櫃、林伯年他們說。
眾人不解:“少奶奶,好不容易做起來的場面……”
“場面是虛的。”我一字一句,“命是實的,線是實的。”
“從今天起,長安商行,明面上,就做幾筆不起眼的小生意,安分守己,絕不冒頭。”我看著他們,“越是這樣,東瀛人越不會盯著我們。”
“可暗地裡——”我壓低聲音,“那條線,不但不能斷,還要,織得更密。”
“明面上做小,是給敵人看的。”我一字一句,“暗地裡織密,是給我們自己留的。”
這叫,以退為進。
我把長安商行,從一個招搖的大商號,收縮成一個不起眼的小鋪子。日軍的眼睛,掃過上海灘那麼多商號,很快就掠過了這個“安分守己、生意冷清”的長安商行。
而就在這層“做小”的偽裝之下,那條藏在棉布裡的線,反而,比從前,織得更深、更密。
那些日子,我幾乎不出門,只在後堂,一筆一筆,理著那條越來越隱秘的線。白芍、林伯年、周慕雲、柳婉儀,各自守著各自的一攤,誰也不多走一步冤枉路。
孤島沉了。可長安商行這條線,像一條沉入水底的魚,在最深的地方,悄無聲息地,活著。
我以為,這樣“做小”、這樣隱忍,能扛過這最黑暗的一段。
可我錯了。
白色恐怖之下,沒有誰,能真正地,安然無恙。
那一日,一個我最不願聽到的訊息,傳來了。
白芍,出事了。
那天,她扮作尋常的送信人,去傳遞一條要緊的訊息。半路,撞上了日軍一次臨時的、突如其來的大搜捕。
她被抓了。
訊息傳到後堂的時候,我正在燈下理賬。林伯年衝進來,臉白得像紙,話都說不成句:“少奶奶……白芍……白芍她,被東瀛人抓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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