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年的年底,風向,變了。
先是承訓那邊,傳回來一個訊息——他從岑野川的應酬裡,聽出了一點不尋常的東西。東瀛人內部,那些日子,異常地緊張、忙碌,像是有一件天大的事,要發生。
我把這個訊息,和周慕雲、柳婉儀探來的零碎資訊,一併拼在一起。
一個念頭,越來越清晰。
“要變天了。”我一字一句,對承訓說。
那一夜,他又從後窗摸進來。局勢愈緊,他臉上的疲憊,愈重。
“東瀛人,”他聲音很低,“要動租界了。”
我的心,一沉。
上海的租界,這些年,是所謂的“孤島”——四面被日軍佔領,可租界本身,仗著洋人的勢,還維持著一點表面的“中立”和“太平”。長安商行的暗線,這條藏在棉布裡的情報網,很大程度上,就是靠著租界這層“緩衝”,才能運轉。
一旦東瀛人開進租界,這層緩衝,就沒了。
“太平洋那頭,”承訓一字一句,“東瀛人要和英美,翻臉了。一旦開戰,他們就再沒有顧忌,會立刻開進租界。到那時——”
“孤島,就徹底沉了。”我接道。
書房裡,靜了一瞬。
我很快地,在心裡,把長安商行這條線,從頭到尾,過了一遍。
一旦租界淪陷,白色恐怖籠罩全城,這條藏在棉布裡的線,就要暴露在敵人的眼皮子底下。那些還在城裡的、要緊的物資,那些還沒轉移的人——
“承訓,”我一字一句,聲音已經穩了,“我們沒有時間了。”
“趁著東瀛人還沒動手,”我看著他,“搶在封鎖前,把一批關鍵的物資和人員,轉移出去。”
“哪些物資?哪些人?”
我早已在心裡,排好了單子。
“藥品,那批要送敵後的藥品,最要緊,先走。”我一字一句,“還有幾個已經暴露、或快要暴露的聯絡員,趁現在還能走,立刻送出去。”
“這條線上,能保住的,儘量保。”我看著他,“保不住的,也要讓它,斷得乾淨,不牽連別人。”
承訓看著我,那雙深井似的眼睛裡,浮起一點我熟悉的、極深的東西。
“你早就想好了。”他說。
“從老陳走的那天起,”我一字一句,“我就想好了。這條線,要活到勝利那天。可要活到那天,就得先,扛過這一關。”
那幾日,長安商行,前所未有地忙碌。
明面上,是年底了,商行趕著做最後幾筆大生意,走貨頻繁,誰也不疑。
暗地裡,一批批要緊的藥品、物資,順著那條藏在棉布裡的線,搶在封鎖前,一趟一趟,轉移出城。幾個快要暴露的聯絡員,也扮作押貨的夥計、走街的商客,一個一個,安然送走。
節奏,快得像打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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