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夜，承訓又從後窗，摸了進來。
局勢愈緊，我們見面的次數，越來越少。每一次相見，都像是從刀口上，偷來的一點時辰。
他沒有久留。可這一回，他沒有像往常那樣，交待完事就走。
他站在窗前，看著我，沉默了片刻，忽然說：“雲煙，跟我去個地方。”
“這個時辰？”我一愣。
“就一會兒。”他說，那雙深井似的眼睛裡，有一種我從沒見過的東西，“我想跟你，去長安渡口。”
長安渡口。
那個貫穿了我們一生的地方。
我沒有多問，披了件衣裳，跟著他，避開所有盯梢的眼睛，繞了不知多少路，摸到了那個渡口。
夜裡的渡口，靜得很。天上飄著細雨，是上海慣常的那種，綿軟，無聲。蘇州河的水，在腳下不急不緩地流著，一如一部書的始終。
我們並肩站在渡口邊，誰都沒有說話。
我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也是在這個渡口。我從蘇州坐船而來，被叔父賣去上海抵債，前路茫茫。那時候，我不認得顧承訓，只當他是個“冷血、霸道、克妻”的陌生男人。
後來，也是在這個渡口，我們成了婚，定了情。他說，往後不用一個人了。
如今，還是這個渡口。只是這一回，我們一個揹著滿城的罵名，一個演著離心的戲，各自走在最險的暗路上。
“雲煙，”承訓忽然開口，聲音很低，“我想跟你，立一個約定。”
“什麼約定？”
他轉過身，看著我，那雙眼睛，在夜色裡，望著我，一字一句：
“往後，不管這戲要演多久，不管我要背多重的罵名，走多遠的暗路——”
“勝利那天，”他說，“我們都要，回到這個渡口。”
我看著他。
雨，細細地下著，落在渡口那團模糊的燈光裡。
“這個渡口，”承訓一字一句，“當年，是你我的家。是兩個人的歸處。”
“可如今，”他望著河那頭、那座沉沉的孤島，“它不只是我們兩個人的了。”
“阿禾埋在這裡的坡上。老陳的命，填在了這條線上。那幾十個孩子，那些拿命拼殺的人……他們盼的，是這座城，能有一天，重見天日。”
“這個渡口，”他看著我，那眼底，是一種極深的、我從沒見過的東西，“從今往後，是我們所有人，共同的盼頭。”
“所以，”他握住我的手，一字一句，“勝利那天，我們要回到這裡。不只是為了我們兩個。是為了阿禾，為了老陳，為了那幾十個孩子，為了這座城裡，所有還等著天亮的人。”
我的眼眶，一下子熱了。
我這些日子，繃著的那根弦，在這一刻，幾乎要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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