假投誠
岑野川把軍需物資採買的差事,交給了承訓。
這是把承訓,推到了他經濟命脈的最裡頭。
那幾日,承訓“投靠”得更深了。他不再只是岑公館的一個座上賓,他成了岑野川經濟這一攤裡,一個說得上話、經得了手的人。上海灘上,罵他“漢奸”的聲浪,也更高了。
而這,正是我們要的——也是最險的。
打入岑野川經濟命脈的核心,就意味著,能摸清那整張掠奪的網:哪些物資走哪條線,哪些錢進誰的口袋,哪些是資敵的命脈。這是我們這些年,夢寐以求的機會。
可這也意味著,承訓,把自己,放在了岑野川眼皮子底下最燙的那口鍋裡。經手軍需採買,賬目往來無數,只要有一筆對不上、一處露了破綻,岑野川那顆多疑的心,立刻就會起疑。
一步踏錯,就是滅口。
那些日子,我對外,把那出“分居冷戰”的戲,演得更足。
我搬出了顧家的正院,獨自住在長安商行的後宅,對外只說,與顧承訓“道不同、不相為謀”。有人來打探,我冷著臉,一句“顧家的事,與長安商行無關”,把人打發了。
外人都信了——顧家夫妻,早已反目;那個“漢奸”顧承訓,與守著乾淨生意的顧太太,一個天上,一個地下。
可只有我自己知道——
我在暗地裡,為承訓經手的每一筆軍需賬,都織好了退路。
承訓經手的那些賬,會透過極隱秘的線,報到我這裡。我這雙眼睛,看了半輩子賬。他報來的每一筆,我都替他,在心裡,核一遍、圓一遍——哪一筆可能露破綻,我提前替他想好說辭;哪一處數目對不上,我替他找好圓過去的由頭;哪一條線,一旦岑野川起疑要查,我替他備好乾淨的假賬,頂上去。
他在明面上,做那個人人唾罵的“漢奸”,經手著最燙的軍需賬。
我在暗地裡,做他身後那個,誰也看不見的、替他把每一步退路都織好的人。
有一夜,他趁著夜色,從後窗摸進來,待不了一炷香。
他看著我,那雙深井似的眼睛裡,是一種極深的、化不開的疲憊,和愧疚。
“雲煙,”他聲音很低,“我經手的那些賬,你替我圓了多少個夜?”
“不多。”我搖頭,其實,我已經記不清,有多少個夜,我對著他報來的賬,圓到天亮。
“你在外頭,”他一字一句,“揹著漢奸妻子的名聲,獨自撐著商行,還要替我,把每一筆賬,都兜住……”
“承訓,”我打斷他,握住他的手,“你在那口鍋裡,比我燙得多。”
“你經手軍需採買,是把命,別在褲腰帶上。”我看著他,“我替你圓賬,不過是費些神。這點神,我費得起。”
他看著我,那眼底,那點慣常要把人擋在門外的東西,早已經,化得乾乾淨淨。
“這出戲,”他一字一句,“苦了你。”
“苦的是我們兩個。”我一字一句,“可你我心裡清楚——你經手的那些賬,我圓的那些夜,織的那張網……總有一天,會變成,絞死岑野川的繩。”
他看著我,那嘴角,極輕極輕地,動了一下。
“嗯。”他說,“總有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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