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些日子,我做起了兩本賬。
一本,是給岑野川看的。
承訓經手軍需採買,岑野川那顆多疑的心,隔三差五,就要查一查長安商行的底——看這個“與漢奸丈夫離心”的顧太太,做的生意,乾不乾淨,安不安分。
我就給他,備一本乾淨得能照見人影的賬。
那本賬上,長安商行是個再本分不過的小商號:進多少布,銷多少布,繳多少稅,一筆一筆,規規矩矩。它證明著一件事——長安商行,配合統制,老實本分,跟那些抗日的、地下的事,半點不沾。
這本賬,是假的。可它假得,天衣無縫。
另一本,是藏在我心裡的。
那本賬上,記的是真的——是岑野川那整張經濟掠奪網的證據。哪批軍需物資,實則運去了哪裡;哪筆款子,進了岑野川自己的私囊;那些從難民嘴裡搶來的糧,被倒賣資敵,牟了多少利。
這些,是承訓在裡頭,一點一點,冒著命,摸出來的;是我在外頭,一筆一筆,核對、拼湊、記下來的。
這本賬,我一個字都不敢落紙。全,在我腦子裡。
我這雙眼睛,過目成誦。這本要命的真賬,藏在我腦子裡,比藏在世上任何一處,都安全。
那些日子,我像是一個人,分飾兩角。
明面上,我是那個守著小商號、與漢奸丈夫離心、老實本分的顧太太,捧著那本假賬,任岑野川來查。
暗地裡,我是那個把岑野川整張掠奪網,一筆一筆記在心裡、編織成一張能絞死他的大網的——沈雲煙。
一本假賬,一本真賬。一個假我,一個真我。
我走在這兩本賬的鋼絲上,一步都不能錯。
假賬上,多一筆真的,就露餡;真賬裡,漏一筆,就前功盡棄。
那是我做賬做了半輩子,走過的,最險的一段鋼絲。
有一夜,承訓又從後窗摸進來。他看著我那副熬得眼下發青的樣子,那雙深井似的眼睛裡,是掩不住的心疼。
“雲煙,”他握住我的手,“兩本賬,一個人做,太熬人了。”
“熬得住。”我搖頭,“你在裡頭,比我熬得多。你經手的那些真數目,我在外頭替你記著、核著,等哪一天——”
“等哪一天,”承訓接道,那眼底,掠過一絲極深的冷意,“這本真賬,就是絞死岑野川的繩。”
“對。”我看著他,“他拿假賬,查不出我半分破綻。可我這本真賬,正一筆一筆,織成一張網。”
“總有一天,”我一字一句,“這張網,會罩住他。”
承訓看著我,那嘴角,極輕極輕地,動了一下。
“雲煙,”他說,“你這套本事……岑野川做夢也想不到,他最大的敵人,不是哪個拿槍的,是一個,做布料生意的女人,和她腦子裡的一本賬。”
我笑了一下,沒說話。
窗外,孤島的夜,濃得化不開。蘇州河的水聲,細細的,綿綿的,一如既往,不急不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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