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份能釘死岑野川的鐵證,是一份名冊。
周慕雲查到了它的下落——是岑野川經手統制、貪墨自肥的一份完整名冊,上頭記著他這些年,從哪裡搜刮、經誰的手、中飽了多少私囊。有了它,配上我心裡那本真賬,就能把岑野川,釘在鐵證如山的恥辱柱上。
可那份名冊,藏在特務機關最深處。
那是龍潭虎穴中的龍潭虎穴。取,是九死一生;不取,我們這些年的隱忍、老陳填進去的命,就都懸著,前功盡棄。
周慕雲來找我的那個夜裡,我一眼就看出,她已經,拿定了主意。
“沈雲煙,”她坐在燈下,那雙一向又快又亮的眼睛裡,是一種我從沒見過的、沉到底的平靜,“那份名冊,我去取。”
我心一緊:“太險了。特務機關最深處,你一個人——”
“不是一個人。”她打斷我,“祁弟那邊出人接應,你的商行做掩護,顧先生在裡頭策應。可真正進那最深處、拿那份名冊的,得是我。”
“為什麼非得是你?”
“因為我熟。”她一字一句,“我做記者這些年,特務機關那套門道、那些人,我摸得最熟。別人進去,兩眼一抹黑;我進去,還能憑這張臉、這套本事,多矇混幾步。”
“這一趟,”她看著我,那平靜底下,是壓著的、破釜沉舟的決絕,“成了,岑野川就完了。不成——”
她沒有說下去。
後堂裡,靜了一瞬。
我看著她。
這個女人,用筆、用命,跟我並肩了這麼久。鬥米時她配合造勢,我遇險時她替我兜底,白芍被抓時她鋪路。她潑辣,敢闖,快人快語,把命,一次一次,豁出去。
如今,她要去那最深的虎穴,取那份能定乾坤的名冊。
“周慕雲,”我一字一句,聲音有些抖,“這一趟,太險了。名冊重要,可你的命,也重要。”
“沈雲煙,”她忽然笑了,那笑裡,有一種我從沒見過的、亮得灼人的東西,“你知道我為什麼,肯把命豁出去嗎?”
我看著她。
“因為你。”她一字一句,“我做了這些年記者,見過太多黑幕,寫過太多稿子。可那些稿子,登出去,轉天就被人忘了。我一直覺得,我這支筆,改變不了什麼。”
“直到我遇見你。”她看著我,“我看見你,一個做布料生意的女人,用一本賬,鬥倒了韓世鈞,護住了這滿城的糧,救回了白芍……我才知道,原來一個人,真的能,改變點什麼。”
“這份名冊,”她一字一句,“能釘死岑野川,能救這滿城的人。這樣的事,值得我,把命豁出去。”
我的眼眶,一下子熱了。
“周慕雲,”我一字一句,“你聽著。”
“這一趟,我給你,鋪最穩的路,備最全的退。”我看著她,“你進去取名冊,我在外頭,用整個長安商行,給你兜底。祁弟的人、承訓的策應,一處都不會少。”
“你答應我,”我握住她的手,一字一句,“取到名冊,第一件事,是活著回來。名冊重要,可你要是回不來——”
“我知道。”她反手握住我,那眼裡,閃著光,“我一定,活著回來,把名冊,交到你手裡。”
那一夜,我們把這個“火中取栗”的局,一寸一寸,鋪到了天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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