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慕雲的頭七,我沒有哭。
阿禾走時,我哭過一場。老陳走時,我消沉過數日。可這一回,周慕雲用命換回那份名冊的時候,我在她身邊哭過之後——
我心裡那點悲,慢慢地,燒成了另一樣東西。
是怒。
不是那種失了分寸的、要拿命去拼的怒。是一種冷的、沉的、燒到最深處、反而結成了冰的怒。
我把自己關在書房,把周慕雲用命換來的那份名冊,攤在燈下。
那份名冊上,記著岑野川這些年,經手統制、貪墨自肥的證據——哪裡搜刮,經誰的手,中飽了多少私囊。
我又把自己心裡那本真賬,一筆一筆,默寫出來——承訓在裡頭冒命摸出的、我在外頭核對拼湊的,岑野川那整張經濟掠奪網的證據。
兩樣東西,合在一處。
我這雙眼睛,看了半輩子賬。名冊是骨,真賬是肉。名冊記的是“他貪了”,真賬記的是“他怎麼貪的、貪了多少、錢去了哪裡”。兩樣拼在一起,就是一張,能把岑野川,從頭到腳,絞死的網。
那一夜,我坐在燈下,把這兩樣東西,一寸一寸,織成一張大網。
織到天快亮的時候,我停下筆。
我看著那張織成的網,忽然明白——從阿禾死的那天起,我做的所有事,都是在“守”。
守著長安商行,守著這條線,守著身邊的人。鬥韓世鈞,是被逼著還手;破岑野川的合圍,是被逼著自保。我算得再精,走得再險,都是在別人的攻勢裡,一步一步,護著我要護的東西。
我從沒有,主動出擊過。
可週慕雲的命,讓我變了。
老陳走了。周慕雲走了。阿禾走了。那幾十個孩子走了。這條線上,一個一個,都在填這個窟窿。
我不能再只是“守”了。
我要出擊。
我要主動地,親手地,把岑野川——這個害死周慕雲、逼死老陳、囤糧資敵、把整座城的命都攥在手裡的惡魔——絞死。
不是為了自保。是為了報仇。是為了這滿城的活路。是為了,讓填進這個窟窿的每一條命,都不白填。
我站起身,走到窗前。
天,一點一點地亮起來。
我這雙眼睛,從前是用來做生意、查舊賬、護著身邊人的。
如今,它是一把刀。
一把要絞死岑野川的刀。
“承訓,”我在心裡,對那個還在刀口上的人說,“周慕雲的命,老陳的命,我們要,一起,討回來。”
那一夜之後,我不再只是那個守著商行、被動應對的顧太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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