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日，是我這一部書裡，最難熬的一日。
岑野川當著他一眾心腹的面，要顧承訓，親手“處置”那批跟顧家有牽連的物資和人。
我去了。
我不能不去。若我不去，反倒不合“顧太太”的性子——一個守著長安商行的當家人，那批物資裡，有跟長安商行沾邊的貨，我出面“討要”，才合情合理。
我要去，把這出戲，演到底。
那處院子裡，岑野川坐在上首，一眾心腹環列。顧承訓站在院中，那批物資、那幾個被扣的人，就在他面前。
我一進院，就看見了顧承訓。
他穿著那身考究的西裝，臉上，是一片我最熟悉、又最陌生的冷。那冷，比第一部裡我初見他時，還要冷三分——因為這一次，他要用這身冷，去斬斷，跟自己舊家有牽連的東西。
我按著早就演好的戲，上前，對岑野川福了福身，又轉向顧承訓，開口——我要“求情”。
我說，那批貨裡，有幾樣是長安商行的，請顧先生高抬貴手。
我說得不卑不亢，是一個商家太太，來討自己的貨。
顧承訓看著我。
那一瞬，我看見他眼底，極深極深的地方，有什麼東西，動了一下——那是隻有我看得懂的、藏在最裡頭的痛。
然後，他開口了。
他的聲音，冷得像冰，一字一句，砸下來：
“顧太太。”他連一聲“雲煙”都沒有，“這批貨，通共資匪，鐵證如山。你長安商行，若是乾淨的，就該與它撇清；若是不乾淨的——”他頓了一下，那目光，冷得像刀，“那你今日，就不該來。”
滿院的人，都看著。
我扮出一臉的驚懼、委屈、和被丈夫當眾羞辱的難堪。
“顧承訓！”我拔高了聲音，那聲音裡，有我演出來的怒，也有我壓在最深處、幾乎要溢位來的、真的疼，“你我夫妻一場——”
“沒有夫妻。”他打斷我，那三個字，冷得斬釘截鐵，“道不同，不相為謀。沈雲煙，從今往後，你我，恩斷義絕。”
說完，他當著我的面，當著滿院人的面，下令，處置了那批物資。
動作乾脆，絕情，沒有半分猶疑。
滿院的人都信了。
信顧承訓，是真投靠、真絕情，連結髮妻子來求情，都能當眾翻臉、恩斷義絕。
岑野川坐在上首，看著這一幕，那顆多疑的心，一點一點，放下了。
只有我們兩個人知道——
他說“沒有夫妻”的時候，他垂在身側的手，指節，攥得發白。
他說“恩斷義絕”的時候，他眼底最深處，那點痛，幾乎要把他自己，燒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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