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決裂”的那一夜，承訓冒著天大的險，來見我。
他不該來的。我們當著滿城的面，演了那出“恩斷義絕”的戲。這個時候，若被人撞見我們私下相見，前功盡棄，兩個人都是死。
可他還是來了。
不是在後窗。那一夜，他約我，在長安渡口無人處。
夜很深了。天上沒有月亮，飄著細雨，是上海慣常的那種，綿軟，無聲。渡口那團模糊的燈光，早已熄了。四下裡，黑得伸手不見五指，只有蘇州河的水聲，在腳下，不急不緩地流著。
我摸黑到那裡的時候，一個人影，已經在那兒了。
是承訓。
我們隔著幾步，站著，誰都沒有先開口。
這個地方，太黑了，黑到我幾乎看不清他的臉。可我知道，是他。
白日里，他當著滿城的人，對我說“沒有夫妻”“恩斷義絕”，那聲音冷得像冰，那眼神絕得像刀。
此刻，在這無人的、漆黑的渡口，隔著幾步的距離，我們兩個人，一句多餘的話，都不能說。
不能說“白日里那些話是假的”——夜風會傳，暗處會有耳。
不能說“我知道你難”——多一個字，就多一分暴露的險。
甚至不能，抱一抱。
我們只是，在這片黑暗裡，站著。
然後，他向前，走了一步。
我也向前，走了一步。
黑暗裡，他的手，摸索著，握住了我的手。
不是很久。只是握了一下，握緊了。
那一握裡，有白日里他不能說的所有的話——“那些話是假的”“我心裡疼”“委屈你了”“再撐一撐”“勝利那天，渡口見”。
我反手，握住他，也把我不能說的話，都壓進這一握裡——“我知道”“我信你”“你一定要活著回來”“我等你”。
這世上，所有人都以為，顧家夫妻，徹底決裂了。
只有我們兩個人，在這個漆黑的、無人的渡口，用一次無聲的、黑暗裡的握手，告訴彼此——
我們從未，離心。
那句“沒有夫妻”，是演給全世界看的。
而這一握，是我們兩個人，藏在至暗裡的、最深的相守。
雨，細細地下著。
我們在黑暗裡，握著手，站了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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