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出“決裂”的戲,演給全上海看。全上海,都信了。
顧家夫妻反目,那個“漢奸”顧承訓連結髮妻子都不認了,顧太太守著一個日漸凋敝的小商行,獨木難支——這是外人眼裡的長安商行。
有舊相識來“探望”,實則看笑話,我冷著臉應付;有生意上的人來落井下石,想趁著長安商行“家道中落”佔便宜,我也不惱,一筆一筆,跟他們周旋。
外人越信我們敗了,我們就越安全。
可這個家裡,有幾個人,是知道真相的。
白芍知道。她從蘇州跟我到今天,我臉上那點戲演得再真,她也看得出,我心裡那盞燈,從沒滅過。她替我把外人擋在門外,把那些看笑話的、落井下石的,一個一個,不動聲色地應付掉。她如今出落得能幹練達,誰也想不到,這是當年那個只會躲在我身後哭的小丫頭。
齊媽媽知道。她心疼得直掉淚,可她嘴上,比誰都硬。有一回,一個婆子當著她的面,編排承訓“賣國求榮、拋妻棄子”,齊媽媽拎起掃帚就把人轟了出去,一邊轟一邊罵:“我們家的事,輪得著你嚼舌根?”罵完,回過頭,卻揹著人,抹眼淚。
林伯年知道。這個顧家幾十年的老管事,一板一眼,沉默寡言。他把長安商行明面上那攤“日漸凋敝”的生意,打理得有條有理,敗落得恰到好處,既讓外人信,又不真的傷了根本。暗地裡,那條藏得極深的線,他守得滴水不漏。
這幾個人,守著這個秘密,守著這個家。
有一夜,白芍替我掖被子,忽然紅了眼,小聲說:“姑娘,外頭那些人,說的那些難聽話……我聽著,心裡堵得慌。可我知道,那都是假的。少東家不是那樣的人,你們……你們心裡,從沒散過。”
我握住她的手。
“白芍,”我一字一句,“你受委屈了。跟著我,替我擋了那麼多難聽話。”
“我不委屈。”她搖頭,眼淚卻掉下來,“我就是……就是盼著,那出戲早點演完。盼著少東家,早點,光明正大地,回這個家。”
我的眼眶,熱了。
齊媽媽端了宵夜進來,聽見這話,也紅了眼,嘴上卻硬:“哭什麼。咱們姑娘和少東家,是有本事、有心氣的人。這苦日子,熬得過去。”
“熬過去了,”她一字一句,聲音發顫,“就是好日子。”
我看著這幾個,守著我、守著這個家、把最難的日子陪我一起扛的人。
阿禾沒了。老陳走了。周慕雲,還在生死之間。
可我身邊,還有這幾個人。他們不懂賬,不懂那些暗線的門道。他們只懂一件事——守。
守著這個家,守著這個秘密,守著那一點,誰也奪不走的、亂世裡的暖。
窗外,孤島的夜,濃得化不開。蘇州河的水聲,細細的,綿綿的,一如既往,不急不緩。
那些日子,是最難的日子。
可有他們守著,這個家,就還在。
而就在這最難的日子裡,轉機,來了。
那一夜,一個訊息,透過最隱秘的線,傳到了我這裡。
是祁弟傳來的。
“嫂子,”訊息上,只有短短幾行,“岑野川,出事了。”
“他掠奪自肥、辦事不力,已經引起了他日方上司的猜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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