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1945年的夏天。
風向,徹底變了。
那些日子,訊息一條一條地傳進來——從北邊,從南邊,從報紙的字縫裡,從碼頭上跑船的人嘴裡。東瀛人,快撐不住了。戰局,在逆轉。
勝利,就在前頭。
可我這雙眼睛,看了半輩子賬,看了這麼多年的亂世,我懂一個道理——
黎明前的那一段黑暗,最濃。
一頭快要死的困獸,是最瘋的。
那些日子,上海城裡的敵偽,垂死掙扎。他們知道大勢已去,反而,更加瘋狂。搜捕,暗殺,最後一輪的搜刮和清算,比從前任何時候,都更狠、更亂、更不講道理。
那些還沒來得及跑的漢奸、特務,有的想在臨了之前,再撈最後一筆;有的想毀掉罪證,殺人滅口;還有的,把這些年積下的怨氣,瘋狂地,撒向那些他們疑心過、記恨過的人。
長安商行,就在他們的記恨名單上。
岑野川雖然倒了,可他手下那些散了的爪牙、那些和長安商行結過怨的漢奸餘孽,一個一個,都還在。他們知道,是長安商行,暗中攪了岑野川的局。如今岑野川倒了,他們把這筆賬,記到了我頭上。
那些日子,長安商行的門口,幾次三番,有形跡可疑的人徘徊。夜裡,商行的貨棧,被人縱過火(幸被及時撲滅)。有一回,白芍出門採買,險些被一個散了夥的特務,堵在巷子裡。
承訓那邊,也不太平。他雖然脫了“漢奸”的身份,可那些和他“共過事”、如今怕他反咬的漢奸餘孽,也把他,當成了眼中釘。
黎明前的最後一段路,最難走。
“雲煙,”承訓那些日子,幾乎寸步不離地,守著這個家,“再撐一撐。仗快打完了。可越是這個時候,越不能鬆勁。”
“我知道。”我一字一句,“困獸猶鬥。越是快贏了,越要小心。”
那些日子,我把長安商行的防備,收得極緊。白芍、齊媽媽,不許單獨出門。商行的貨棧,日夜有人守著。那條藏在棉布裡的線,也格外謹慎,寧可慢,不可險。
我要護住的,是這個家,是這條線,是這座城裡,最後一批要緊的人——熬過了這麼多年,我不能讓他們,倒在黎明前的最後一段黑暗裡。
阿禾。老陳。那幾十個孩子。這條線上,每一個填進去的人。
他們沒能等到天亮。
可我身邊,還活著的這些人——承訓,白芍,齊媽媽,林伯年,還有傷愈將歸的周慕雲,還有祁弟,還有柳婉儀——
我要護著他們,一個都不少地,走到天亮。
那些日子,我幾乎沒有一夜睡踏實。我一遍一遍地,在心裡,把這最後一段路的每一處險,都算過、防過。
這是我做當家人以來,最緊繃的一段日子。
可我心裡,也從沒有像這時候一樣,那樣清楚地,看見——
天,快亮了。
窗外,蘇州河的水聲,細細的,綿綠的,一如既往,不急不緩。
而就在這黎明前最濃的一段黑暗裡,那些困獸,動了最後一次瘋狂的反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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