岑野川一倒,上海地下的抗爭力量,反倒面臨一個難題。
那臺搜刮整座城的機器垮了,可這座城,還沒光復。地下的力量,四處反攻,急需一個能統籌物資的“明面樞紐”——一個能光明正大地經手糧、布、藥,又能不動聲色地,把這些東西,送到該去的地方的招牌。
眾人的目光,落到了長安商行身上。
也落到了我身上。
那一日,幾方力量的人,聚在長安商行的後堂。有地下的老人,有中小商戶的代表,有周慕雲託人捎來的話,還有祁弟那邊的意思。
他們說的,是同一件事——
這副擔子,請顧太太,挑起來。
“顧太太,”一個地下的老者,一字一句,“這些年,長安商行沒關過門。最難的日子,你分出去的米和布,救了多少人;你那條藏在棉布裡的線,牽動過多少條命。這滿城的人,信長安商行。也信你。”
“如今岑野川倒了,可仗還沒打完。”他看著我,“我們需要一個樞紐,一個招牌,把物資統起來,送出去。這個招牌,除了長安商行,沒有第二個。”
後堂裡,靜了一瞬。
我坐在燈下,一動不動。
我知道這副擔子有多重。
從前,長安商行是“自保”的樞紐——我做這一切,先是為阿禾報仇,後是為護住這條線、護住身邊的人。它是暗的,是藏的,是“做小”的。
可他們如今要的,是把長安商行,推到臺前。做一面旗。
一面旗,意味著,我要從幕後,站到最亮的地方。意味著,所有的風險、所有的重量、所有仰賴,都壓到我一個人肩上。
我想起阿禾。想起老陳。想起周慕雲那句“我這條命,用得值”。想起那幾十個孩子。
這條線,是他們用命,一寸一寸,鋪出來的。
我不能讓它,斷在我手裡。
“這條線,”我抬起頭,一字一句,聲音平得像結了冰的江面,卻字字落地,“我扛。”
後堂裡,一靜。
“長安商行,從今天起,不再只是自保。”我站起身,看著這滿堂的人,“它是這座城的一面旗。物資統在這裡,送出去;訊息匯在這裡,傳出去;這滿城還等著天亮的人,靠著這面旗,撐到勝利那天。”
“這副擔子,”我一字一句,“我沈雲煙,挑起來。”
那一刻,後堂裡的人,一個一個,站起身,對我,深深一揖。
那不是對一個商家太太的禮。
是對一面旗的禮。
我受了這一禮。
從阿禾死的那個雨天,到今天。我從一個被叔父賣去上海抵債的落魄書生之女,走成了顧家的當家主母;又從顧家的主母,走成了這滿城的人,都仰賴的——一個當家人。
窗外,蘇州河的水聲,細細的,綿綿的,一如一部書的始終,不急不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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