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這雙眼睛，看了半輩子賬。別人翻這批舊檔，只當是些無用的廢紙。可我一頁一頁地看，看出了名堂。
那本暗賬裡，記著當年，韓世鈞投敵時，出賣顧家聯絡圖的完整經過——他把顧家的地下聯絡圖，當投名狀，獻給了岑野川；而岑野川，正是靠著那張圖，摸到了顧承祁在蘇北辦學堂的位置。
那一把火，燒死那幾十個孩子的火，從這本暗賬裡，能一筆一筆，追溯到源頭。
韓世鈞獻圖。岑野川派人。日軍放火。
那幾十個孩子的血，那座燒成白地的學堂——罪證鏈，在這本暗賬裡，完整了。
我把這本暗賬，看了一遍又一遍。
那些日子的畫面，一幕一幕，在我眼前過——第二部開篇，承訓接到那封電報，天亮時說“祁弟的學堂，血洗了”;顧承祁重傷失蹤，我們以為他死了;後來他歸來，眼底那簇燒他學堂的火……
如今，害死那幾十個孩子的完整罪證，就在我手裡。
我把這本暗賬，鄭重地，交到了顧承祁手裡。
“祁弟，”我一字一句，“這是當年，害你學堂、害死那幾十個孩子的，完整的賬。”
“從韓世鈞獻圖，到岑野川派人，到日軍放火——一筆一筆，都在這裡。”
顧承祁接過那本暗賬，手，一寸一寸地，抖。
他一頁一頁地看。看到某一處，那個在敵後滾過一遭、眼底沉著刀光的漢子，忽然，紅了眼。
“嫂子，”他聲音啞得幾乎不成調，“這些年……我一直想不明白，那把火，到底是怎麼燒起來的。是誰，把我學堂的位置，賣了。”
“如今，”他捧著那本暗賬，一字一句，“我知道了。”
“這筆賬，”他抬起頭，那眼裡，是淚，也是一種終於放下了什麼的、沉甸甸的東西，“清了。”
“那幾十個孩子，”他哽咽著，“我能，給他們一個交代了。”
我看著他。
阿禾的桂花糖。那幾十個孩子。老陳。周慕雲。
這本賬，記了整整一部書。
從蘇州那場雨，到今天。
一筆一筆，都要，算清。
“祁弟，”我一字一句，“這本賬，你收著。”
“等你的新學堂蓋起來，”我看著他，“把這些孩子的名字，刻在牆上。讓後來唸書的孩子知道，他們能坐在這裡唸書，是因為，曾經有過這樣一些孩子，和一個,替他們討回公道的人。”
顧承祁重重地點頭，把那本暗賬，緊緊地，抱在懷裡。
血債的賬，一筆不落地，清了。
而這些日子，從清算漢奸，到舊人歸宿，到祁弟的選擇，到這本最後的暗賬——
我心裡那本記了一部書的賬，一筆一筆，都算到了盡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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