戰後的日子，一天一天，安穩了下來。
那臺搜刮整座城的機器垮了，那些踩著這座城的血往上爬的人，都受了審、得了報應。上海，一點一點，從八年的瘡痍裡，緩過來。
那些年，我不再需要，用賬心去鬥誰了。
從前，我這雙眼睛、這本賬，是刀，是盾，是護著這條線、這座城、身邊人的兵器。鬥韓世鈞，鬥岑野川，鬥那滿城的黑暗——我用了整整八年。
如今，仗打完了。天亮了。
那本記滿名字的賬冊——記著阿禾、老陳、周慕雲、那幾十個孩子、這條線上每一個填進去的人的賬冊——我把它，鄭重地，收進了箱底。
不是遺忘。
是安放。
那些名字，那些命，那些最難的日子，我一輩子都不會忘。可我把它們，安放好了。往後的日子，不用再打仗了，不用再算那些要人命的賬了。
承訓也退了下來。他做了大半輩子暗處的事，如今，終於能，光明正大地，守著這個家。
那些年，我們過起了尋常日子。
長安商行，做著正正經經的生意。白芍打理著大小事務，能幹練達；陳師兄的貨運線，成了上海灘響噹噹的招牌；林伯年老了，卻還守著顧家，一板一眼；齊媽媽含飴弄孫，享著清福；柳婉儀成了家，時常來串門；周慕雲用她的筆，把那些日子的事，一件一件，寫了下來；祁弟的學堂，越辦越大，一批一批的孩子，從那裡，念著書，長大。
我和承訓，守著這座城，守著這個家。
有時候，我們會一起，去城郊阿禾的墳前看看；有時候，會去祁弟的學堂，聽那滿室的讀書聲；有時候，什麼也不做，就坐在院子裡，看蘇州河的水，不急不緩地流。
那些尋常的日子，一天一天，像蘇州河的水，靜靜地，流過去。
這是漫長的戰鬥之後，來之不易的——歲月靜好。
有一日，我和承訓，坐在院子裡。
他看著我，忽然說：“雲煙，這些年，你辛苦了。”
我笑了：“你也辛苦了。”
“值。”他一字一句，握住我的手，“這樣的日子，值。”
我看著他，看著這個和我從蘇州那場雨裡，一路走到今天、歷盡千帆的人，心裡，一片安寧。
阿禾。老陳。周慕雲。那幾十個孩子。
你們用命，換來的這天亮。
我們，替你們，好好地，活著。
好好地，過日子。
渡口依舊
許多年以後，我和承訓，又回到了長安渡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