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光流轉。
又是一個雨天。
是蘇州的、上海的、江南慣常的那種雨——綿軟無聲，溼了青石板，溼了屋簷，溼了這座城的、每一寸磚瓦。
我站在窗前看著那場雨。
我老了。兩鬢早已染上了霜。
我看著那場雨，忽然，想起了很多年前，另一場雨。
第一部的開篇。父親下葬那日的雨。
那時候，我十九歲。父親走了，叔父要把我賣去上海抵債。我站在雨裡，看著父親墳頭的白幡，被風吹得獵獵作響。前路茫茫，我不知道，那個叫顧承訓的男人，是什麼樣的人；我不知道，我這一生，會走向何方。
那時候的我，孑然一身，心裡是一片，濃淡不辨、沒有盡頭的空茫。
而如今——同樣的一場雨。
可這一次，我身後，有一個家。
有承訓，那個和我從蘇州那場雨裡、一路走到白頭的人。有白芍，那個從蘇州跟我來、如今能獨當一面的丫頭。有齊媽媽，含飴弄孫，安享晚年。有祁弟的學堂，有周慕雲的筆，有柳婉儀的和解，有下一代的孩子，把“長安”接了過去。
同一場雨。兩種人生。
那時候，我站在雨裡，以為我這一生要認命了。
如今，我站在窗前，看著這場雨，心裡是一片，歷盡千帆之後的、安寧。
我沒有認命。
我用這一生，用一本賬，鬥過了這滿世的黑暗，護住了這座城的一點光，走成了，我自己想成為的樣子。
“雲煙，”承訓走到我身邊，與我並肩，看著那場雨，“想什麼呢。”
“想很多年前，”我一字一句，“父親下葬那天，也是這樣一場雨。”
承訓看著我，那雙深井似的眼睛裡是懂。
“那時候，”我一字一句，“我以為，我這一生就那樣了。”
“如今呢？”他問。
我望著那場雨，望著雨幕裡、這座重見天日的城，慢慢地笑了。
“如今，”我一字一句，“我這一生值了。”
承訓伸出手，握住了我的手。
窗外，那場江南的雨，綿軟，無聲，一如很多年前，那場蘇州的雨。
只是雨裡的人，已經走過了一生。
煙雨依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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