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段日子,顧承訓像是換了一個人。
不是大變,是細微的,一點一點的,像是一塊石頭,被水流慢慢地磨,磨去了那些最硬的稜角,留下來的,還是那塊石頭,可摸起來,不一樣了。
他開始說話了。
不是從前那種,必要的事說完便各自散開的說話,是真正的說話吃飯的時候,會問我今天商行裡怎麼樣;傍晚在廊下,會說一句今天外頭的天氣;偶爾,會在書房門口停一下,說一句進來坐坐。
那些話,都不長,可和從前比,是天差地別。
白芍注意到了,悄悄跟我說:姑娘,少東家最近話多了。
嗯。
以前他一天說不了幾句,現在白芍想了想,現在能說十幾句了。
我忍不住,輕輕笑了一下,說:你數著呢?
沒有,白芍說,就是感覺,感覺多了很多。
顧承祁那邊,更是變本加厲。
他隔三差五地來顧家蹭飯,每次來,都要找機會把我和顧承訓安排在一起,有時候是哥,你來幫嫂子看看這個賬目,有時候是嫂子,哥說他想去渡口走走,你陪他去吧,有時候乾脆直接說你們兩個去說話,我有事先走了,然後拔腿就跑,跑得比誰都快。
有一次,他說漏了嘴。
那天吃飯,說到商行的事,顧承祁隨口說:哥,你上回不是說,嫂子的商行若是缺人手,你那邊的人可以
他說到一半,感覺到顧承訓的目光,立刻停住,低頭,夾了一筷子菜,說:我說什麼來著,忘了。
我看了顧承訓一眼,他神情平靜,沒有說話,只是把茶盞端起來,喝了一口。
我在心裡把這句話放了一放,沒有追問,只是記下來。
他說過,他那邊的人可以幫商行。
這句話,他沒有對我說,是對顧承祁說的,是一個人在背後,替另一個人想著事,想著想著,說出來了,說出來了,又不好意思直接說。
那天晚上,我在偏廳裡整理賬目,顧承訓進來,在對面坐下,說:商行那邊,若是有需要,我這邊可以幫。
我抬頭看他,說:什麼辦法?
貨運的線,他說,我認識幾個人,可以幫你把蘇州那邊的貨,更快地運過來。
我想了想,說:多謝。
不用謝,他說,順手的事。
我點了點頭,重新低頭看賬目,走了兩行,忍不住,抬頭說:顧承訓。
嗯?
你說的那些順手的事,我說,加起來,不順手了。
他愣了一下,那耳根,比方才,紅了一點,說:那就不順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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