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把那頁賬對完,放下筆,抬頭看他,說:你不去書房?
不急,他說,這裡也行。
就這四個字,落下來,我在心裡把它們放了一放,心裡有什麼東西,輕輕地,暖了一下。
這裡也行。
這四個字,說的是這個屋子,可說的,也不只是這個屋子。
我重新拿起筆,繼續對賬,沒有再說話,他也沒有再說話,兩個人,就那樣坐著,坐在那盞燈的光裡,坐在蘇州河的水聲裡,安安靜靜的,像是這個夜晚,本來就該是這個樣子。
白芍從外頭經過,往裡看了一眼,見我們兩個都在,悄悄地,把嘴角往上扯了一下,又悄悄地,走開了。
那段時間,我們之間的話,慢慢地,多了起來。
不是刻意的,是自然而然的,像是兩塊石頭,被水流推著,慢慢地靠近,靠近了,就開始說話,說著說著,就說到了從前沒有說過的事。
有一天傍晚,我們在渡口邊走,他忽然說:你剛進顧家那段時間,我知道你在查賬。
我愣了一下,說:你知道?
嗯,他說,錢先生來報,說少奶奶把三年的賬冊都看了一遍,我就知道,你看出來了。
你沒有攔我。
沒有,他說,我想看看,你能查到哪裡。
我想了想,說:那你看到了什麼?
看到你把那張紙疊好,壓進妝奩底層,他說,然後若無其事地叫錢先生來,說都看明白了,辛苦了。
我在心裡把這個畫面放了一放,說:你那時候,怎麼想的?
他沉默了片刻,說:覺得,這個人,不簡單。
就這一句?
還有,他說,聲音低了一些,覺得,這個人,可以信。
這句話落下去,蘇州河的水聲在旁邊,一陣,一陣,無聲無息。
我低頭看了看腳下的路,把那句話在心裡放了很久,放到那點熱意慢慢地從心底漫上來,才開口,說:你那時候,若是告訴我,我們或許可以少走很多彎路。
我知道,他說,可我那時候,還不確定。
不確定什麼?
不確定,他說,你願不願意,和我一起走那條路。
這句話落下去,我沒有立刻說話,只是走著,聽著蘇州河的水聲,把那句話,慢慢地,消化。
走了一段,我說:顧承訓,你下次若是不確定,可以問我。
他側過頭來看我,那眼神里有什麼東西,輕輕地動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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