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夜，我睡不著。
不是因為有什麼事壓著，是一種說不清的、輕輕的、像是心裡有什麼東西在慢慢地動的感覺，動得我躺在床上，翻來覆去，聽著窗外蘇州河的水聲，怎麼也睡不實。
索性起來，披了件外衫，推開窗，蘇州河的夜風吹進來，涼的，帶著水氣，把屋裡的悶意吹散了一些。
我站在窗邊，看了一會兒，心裡那種說不清的感覺，還在，沒有散。
我把外衫繫好，出了門，沿著蘇州河邊的路，往渡口方向走。
夜裡的蘇州河，和白天不一樣，少了那些嘈雜的聲音，只剩下水聲，和偶爾從遠處傳來的船燈，在水面上漂過，一閃，便沒了。
渡口的青石臺階上，有人。
我走近了，才看清楚，是顧承訓。
他站在臺階上，背對著我，看著蘇州河的水面，不知道站了多久，肩背筆直，一動不動，像是一塊石頭，被夜色和水聲包裹著，沉在那裡。
我走過去，在他旁邊站住，沒有說話。
他感覺到我來了，側過頭來看了我一眼，沒有說話，重新把目光轉向水面。
我們就那樣站著，一起看著蘇州河的水，聽著水聲，誰都沒有先開口。
月亮在雲層後頭，時隱時現，把水面照出一片模糊的銀色，又被雲遮住，銀色消失，水面重新暗下去，只剩下遠處船燈的倒影，細細的，在水裡晃著。
不知道站了多久，他開口了。
聲音低，比平日更低，像是在說一件很久遠的事，又像是在說一件他想了很久、終於說出來的事：
雲煙，我當年，是喜歡你的。
這句話落下去，蘇州河的水聲還在，風還在，夜色還在，可那句話，像是一塊石頭，落進了水裡，把那片平靜的水面，輕輕地，盪開了一圈漣漪。
我沒有說話。
不是不知道說什麼，是那句話落下來的那一刻，心裡有什麼東西，輕輕地，動了一下，動得我一時之間，找不到合適的話來接。
風吹過來，把我鬢邊的碎髮吹散了，散到臉上，遮住了半邊視線。
我抬手，想把那縷髮絲別回去，手還沒有抬到，他先動了。
他伸出手，把那縷髮絲，輕輕地，別到我耳後，動作很輕，很慢，像是怕驚動什麼，像是在做一件他想了很久、終於做了的事。
他的指尖，在我耳邊停了一下，那一下，極輕，輕到我幾乎以為自己感覺錯了，可我沒有感覺錯，那一下，是真實的，是溫熱的，是一個人，把他所有說不出口的話，壓在那一下里，輕輕地，放下來。
然後，他把手收回去，重新把目光轉向水面，沒有再說話。
我站在那裡，把那句話，和那一下，在心裡放了很久，放到那點熱意慢慢地從心底漫上來，漫到眼眶，我把那口氣，慢慢地，撥出去。
蘇州河的水聲，一陣，一陣，無聲無息。
月亮從雲層後頭出來了，把水面照出一片銀色，把渡口的青石臺階照得分明，把他的側臉，照出一片清冷的輪廓眉骨高，眼窩深，下頜線硬，沉默的時候，整張臉都帶著那種叫人難以親近的冷意。
可此刻，那種冷意裡，有什麼東西，是我從來沒有在他臉上見過的，像是一個人，把一件壓了很久的事說出來之後，那種空，那種輕，那種說不清是什麼的、安靜的、落定的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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