嗯。他說,找了幾天,才找到。
哪裡找到的?
一個老賬房,他說,他收著,說是祖上傳下來的,不肯賣,後來他停了一下,後來說通了。
我看著他,說:怎麼說通的?
他沉默了片刻,說:說我太太要用。
我愣了一下,隨即,忍不住,輕輕笑了一下,說:就這一句?
就這一句,他說,神情認真,他說,太太要用,那就給。
我笑出了聲,說:那老賬房,倒是個明白人。
顧承訓看著我,那眼神里有什麼東西,輕輕地動了一下,說:書有沒有用?
有用,我說,很有用。
他點了點頭,往書房走,走了兩步,我叫住他:顧承訓。
他回頭,看著我。
扉頁上那四個字,我說,我看見了。
他沉默了片刻,那耳根,比方才,紅了一點,說:嗯。
就這一個字,落下來,我在心裡把那四個字,又放了一遍。
聰慧如你。
蘇州河的風從院牆外吹過來,把廊下的燈籠輕輕推了一下,晃了晃,又穩住了,橘黃的光在青磚地上落下一個圓,暖的,安靜的。
那天夜裡,我把那本書放在枕邊,沒有立刻看,只是躺著,聽著窗外蘇州河的水聲,把這些天的事,慢慢地,過了一遍。
送花,道歉,做點心,找書。
這四件事,一件一件,落在那裡,每一件都不大,可每一件,都是一個不擅長說話的人,用他自己的方式,說出來的話。
那束蔫了的野花,說的是:我想來看看你。
那場磕磕絆絆的道歉,說的是:我知道我虧欠了你,我想說清楚。
那盤奇形怪狀的綠豆糕,說的是:你喜歡的,我記著,我想做給你吃。
那本書扉頁上的四個字,說的是:聰慧如你。
這四件事,加在一起,拼出來的,是一個人,在用他能用的所有方式,說一件他說不出口的事。
我在黑暗裡把這個念頭放了很久,沒有結論,也不需要結論,只是讓那點暖意,在心裡,慢慢地,沉下去,沉到底,安靜地待著。
窗外蘇州河的水聲,一如既往,不急不緩,陪著這座城,陪著這個夜晚,一直流著。
我閉上眼睛,把那口氣,慢慢地撥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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