訊息是宋廷玉帶來的。
那天上午，商行里正忙，我坐在櫃檯後頭對賬，算盤打得噼啪響，白芍在裡間整理貨架，兩個夥計在門口搬貨，屋裡熱熱鬧鬧的，帶著一股尋常日子的煙火氣。
宋廷玉進來，在門口站了一下，我抬頭見到他，他的神情，讓我心裡猛地一沉。
不是大變，只是那雙眼睛裡，有什麼東西，是一種說不清是什麼的、沉甸甸的東西，在那裡。
出去說，我說，放下算盤，站起來。
我們走到商行外頭，蘇州河邊，他站在那裡，低聲說：顧承訓受傷了。
這五個字，落下來，我站在那裡，沒有動。
不是很重，他說，但需要時間養，暫時動不了。
在哪裡？我問，聲音比我預想的平。
他說了一個地方，是蘇州河上游的一個小鎮，離上海不遠，可那段路，現在不好走，有封鎖線，要繞。
我在心裡把那條路，默默地，走了一遍，說：我知道了。
雲煙，宋廷玉說，你先別急，他的人在那邊照看著，暫時安全。
嗯。我說，謝謝你告訴我。
他點了點頭，走了。
我站在蘇州河邊，把那口氣，慢慢地，壓住，轉身，走回商行。
進門，坐回櫃檯後頭，拿起算盤，繼續對賬。
白芍從裡間出來，見我坐在那裡，走過來，說：姑娘，剛才那個宋先生，說什麼了？
沒什麼，我說，商行的事。
白芍看了我一眼，那眼神里有些疑惑，卻沒有多問，轉身回里間去了。
我低著頭，把算盤的珠子撥過去，撥回來，撥過去，撥回來，腦子裡轉的，不是賬目，是那五個字。
顧承訓受傷了。
受傷了。
我把那口氣，一直壓著，壓著，壓著，壓到那頁賬對完，壓到白芍進來說午飯好了，壓到我站起來，把手邊那本賬冊，往桌上一推
那本賬冊，從桌上滑下去，落到地上，嘩啦一聲，散開了，頁面朝下，攤在地上。
屋裡的人，都往這邊看過來。
我彎下腰，把那本賬冊撿起來，把散開的頁面，一頁一頁地，攏回去，攏好，放回桌上。
撿到最後一頁的時候，我才發現，我的手，在抖。
不是大抖，是細細的、輕輕的、壓不住的抖，像是一根弦，繃了太久，終於，有一點，鬆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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