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承訓走了之後,上海的天氣,一天比一天沉。
不是比喻,是真的沉八月裡,炮聲從吳淞口那邊傳來,隔著蘇州河,隔著那些街道和屋頂,傳進來,悶的,像是遠處的雷,可不是雷,是炮。
商行裡的人,第一次聽見那聲音,都停下來,抬頭,往窗外看,誰都沒有說話。
我放下手裡的賬冊,說:繼續做事。
他們低下頭,繼續做事。
那段時間,商行的生意,一半停了,一半還在撐著。停的那一半,是因為貨運的線斷了,蘇州那邊的路,不好走了;撐著的那一半,是因為上海本地的往來,還能維持,還有人需要布料,需要棉花,需要那些最基本的東西。
我把商行的賬目重新整理了一遍,把能壓的貨壓著,把能動的錢留著,把那幾條還能走的貨運線,一條一條地理清楚,讓陳師兄那邊隨時準備著。
宋廷玉來找過我一次。
他進商行,在對面坐下,說:顧承訓那邊,需要一條訊息傳遞的線,你這邊,能不能幫?
我看著他,說:怎麼辦?
商行的貨運,他說,可以夾帶一些東西,不是貨,是訊息,從上海到蘇州,再從蘇州往北,走商路,不走官道,不容易被查。
我想了想,說:可以,但要保證,不會連累商行裡的人。
保證,他說,只走貨,不走人,出了事,和商行無關。
我點了點頭,說:好。
那條線,就這樣搭起來了,悄悄的,藏在一批一批的棉布貨單裡,把那些訊息,一條一條地,往外送。
商行裡的夥計,不知道那些貨單裡夾帶著什麼,只知道少奶奶說,這幾批貨,要快,要穩,不能出差錯。
他們做到了,每一批,都做到了。
八月下旬,難民開始進城了。
從北邊來的,從吳淞那邊來的,從各處來的,拖家帶口,揹著包袱,臉上帶著一種說不清是茫然還是驚恐的神情,湧進上海,湧進蘇州河邊的那些街道,湧進每一個能容身的地方。
我站在商行門口,看著那些人,心裡有什麼東西,沉甸甸地,壓下來。
白芍在旁邊,小聲說:姑娘,這些人
去把倉庫裡那批壓著的棉布,取出來,我說,還有那幾袋米,一起取出來。
白芍愣了一下,說:姑娘,那些是
取出來,我說,分給他們。
白芍應了一聲,進去了。
陳師兄那天也在,走過來,站在我旁邊,低聲說:雲煙,你這樣做,商行的存貨
存貨可以再進,我說,人,等不了。
他沉默了片刻,點了點頭,說:我去幫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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