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發前一夜,他來敲我的門。
不是很晚,掌燈時分,我正坐在妝臺前,對著鏡子發呆,聽見敲門聲,說了聲進來,他推門進來,在對面的椅子上坐下,把手放在膝上,看著我,沉默了片刻,說:我有話要說。
我轉過身,看著他,說:說吧。
他低下頭,看了看手背,像是在整理什麼,整理了很久,才抬起頭,開口。
你剛進顧家那段時間,他說,我每次出門,都會想,若是這次回不來,你一個人在顧家,怎麼辦。
我沒有說話,等他繼續。
後來,他說,我開始想,若是這次回不來,有些話,就再也沒有機會說了。他停了一下,可我那時候,還不敢說。
為什麼不敢?
因為說了,他說,就是把你拖進來了。你知道了,你就會擔心,你擔心了,就會成為我的軟肋,成了軟肋,就會有人拿你來要挾我。他抬頭看著我,我不想讓你成為我的軟肋。
可我已經是了,我說,從很久以前,就已經是了。
他看著我,那眼神里有什麼東西,輕輕地動了一下,說:我知道,我後來知道了。
屋裡安靜了一會兒,只有燈火細微的聲響,和窗外蘇州河不知疲倦的水聲。
雲煙,他說,聲音低了一些,我有很多話,從前沒有說,今天,我想都說出來。
說吧。我說,我聽著。
他深吸了一口氣,開口。
你剛進門那天,我在碼頭上有任務,沒有去迎你,那是我的不是,我知道你一個人坐船來,我知道你心裡不好受,可我沒有辦法,那天的事,不能等。
嗯。
洞房那夜,我說了兩個字就走了,那兩個字,是我能說的全部,可那不是我想說的全部。我想說的是,你從蘇州來,一個人,不容易,我知道,可我那夜有任務,必須走,我對不起你。
嗯。
後來那些深夜,帶著血跡回來,我知道你看見了,我知道你擔心,可我沒有解釋,是因為解釋就要說實話,說實話就要把你拖進來,我不想,所以我沉默,可那沉默,傷了你,我知道。
我沒有說話,只是看著他,讓他說。
你父親的事,我知道了半年,沒有告訴你,那是我最大的錯,不是因為我不在乎,是因為我太在乎,怕你知道了,會走,怕你知道了,會成為靶子,怕我又重蹈覆轍,又害了一個人可我忘了,你不是那種會被嚇走的人,你從來不是。
他說到這裡,停了一下,那眼神里有什麼東西,是一種很深的、很重的、說不清是愧疚還是別的什麼的東西,在那裡。
還有,他說,傅蕙娘拿那封信來找你,你信了,你對我說了那些話,說我是兇手,說你恨我那些話,我聽見了,我知道你是因為父親,我沒有怪你,可我那時候,心裡他聽了一下,心裡是疼的。
這句話落下去,屋裡安靜了。
我坐在那裡,把那個字,在心裡放了一放。
疼的。
他說,他心裡是疼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