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個人,把所有的事都壓在自己身上,把所有的傷都一個人扛著,從來不說,從來不讓旁人看見可今夜,他說了,說他心裡是疼的。
顧承訓,我開口,聲音比我預想的平穩,我也疼。
他看著我,沒有說話。
那段時間,我說,我以為你害死了父親,我心裡,比你更疼。可後來我知道了真相,我知道那封信是假的,我知道你沒有害他,我知道你一直在保護我那時候,我心裡,又是另一種疼。
什麼疼?他問。
是,我想了想,是後悔的疼。後悔信了那封信,後悔說了那些話,後悔沒有早一點,把那些話收回來。
他沉默了片刻,說:那些話,我不需要你收回來。
我知道,我說,可我需要。
屋裡又安靜了,燈火細微地跳動著,把他的側臉照出一片昏黃,那張臉,此刻,那種叫人難以親近的冷意,消失了,只剩下一種很深的、很安靜的、說不清是什麼的東西,像是一個人,把所有的殼都脫下來了,只剩下最裡面的那個人,坐在那裡。
雲煙,他說,聲音低,我回來,你等我。
我看著他,把這句話在心裡放了一放,說:你必須回來。
嗯。
不是可以,我說,是必須。
他看著我,那雙眼睛,在這一刻,有什麼東西,慢慢地,軟下來了,像是一口壓了很久的井,終於,有水,從最深的地方,往上漫了一點點,他說:好,必須。
蘇州河的風從窗格里透進來,把燈火壓低了一下,忽地一暗,又重新亮起來。
那夜,他沒有走,就坐在那把椅子上,陪著我,坐了很久。
不說話,只是坐著,聽著蘇州河的水聲,看著那盞燈的火苗,一起,把這個夜晚,坐到最深處。
後來,燈油快燃盡了,火苗越來越小,他站起來,說:睡吧,明天還要早起。
我點了點頭,站起來,送他到門口,他在門口停了一下,回頭看了我一眼,那眼神里有什麼東西,是一種很深的、很重的、說不清是什麼的東西,在極深的地方,輕輕地,動了一下。
他伸出手,把我的手,握了一下。
不是很久,只是握了一下,握緊了,又鬆開,然後,他轉身,走了。
腳步聲在廊上,一下一下,越來越遠,消失在轉角處。
我站在門口,看著那個方向,把手心裡那點溫熱,慢慢地,壓進心裡,壓到最深的地方,不讓它散。
顧承訓。
你說了必須回來。
我記著。我等著。
窗外蘇州河的水聲,一如既往,不急不緩,陪著這座城,陪著這個夜晚,一直流著,流向它該去的地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