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日一早，特務機關的人來了。
這一回不是七八個，是二十來個，把長安商行門口圍了個水洩不通。看熱鬧的百姓遠遠縮著，交頭接耳。商行裡的夥計們臉色發白，站也不是，退也不是。
韓世鈞最後一個進來，還是那把黑傘，還是那副皮笑肉不笑的臉。他一進門，就朝那一排排的賬櫃看去，眼睛裡那點算計，藏都藏不住。
“東家。”他拖長了聲音，“三日到了。賬目、貨棧，可都備齊了？”
“備齊了。”我坐在堂中的太師椅上，端著一盞茶，沒起身，“韓掌櫃請便。”
他愣了一下。大約是沒想到我這樣痛快。
“來人。”他一揮手，“抄！”
二十來個特務一擁而上，賬櫃被翻得乒乓作響，一本本賬冊被抱出來，攤在堂中的長案上。韓世鈞親自坐鎮，一本一本地翻，翻得極仔細——他是我調-教出來的賬房，看賬的本事，我清楚。
我端著茶，一口一口地喝，不慌不忙。
他從辰時翻到午時，二十來本賬，翻了個底朝天。
那些賬，筆筆清楚，進出分明，採買、銷貨、稅捐、夥計的月錢，規規矩矩，乾淨得能照見人影。
因為這本就是我備給他看的。
真正要命的東西——那條夾帶情報的貨運線的往來、地下接濟的去向、和承訓那邊的聯絡——一個字都沒有落在紙上。全在我腦子裡。原件，我早在阿禾頭七那夜，就著燈，一頁一頁,燒乾淨了。
我這雙眼睛，過目成誦。賬在我腦子裡，比在紙上安全得多。燒了的東西，任他掘地三尺，也翻不出來。
韓世鈞翻到最後一本，啪地合上，臉色已經很難看了。
“賬呢。”他盯著我。
“不都在這兒麼。”我放下茶盞，“韓掌櫃翻了三個時辰，還沒翻夠？”
“我說的不是這些！”他聲音一下子高了，“長安商行資敵濟匪的賬！那些款子的去向！”
滿堂的夥計、門外的百姓，都豎起了耳朵。
我慢慢站起身，走到長案前，居高臨下地，看著那一摞被他翻亂的賬冊，又看著他。
“韓掌櫃。”我一字一句，聲音不高，卻清清楚楚地傳到每個人耳朵裡，“你在長安商行管了五年的賬。這些賬是什麼樣、該怎麼記、有沒有貓膩，你比誰都清楚。”
“如今你翻了三個時辰，翻不出一個錯處。”我頓了頓，看著他，“是長安商行的賬乾淨——還是你韓掌櫃當年管賬的那點本事，都還給我了？”
滿堂靜了一瞬。
然後，不知是哪個夥計先忍不住，噗嗤一聲笑了出來。跟著，門外的百姓裡，也響起了壓不住的竊笑。
韓世鈞的臉，青一陣，白一陣。
他堂堂一個特務機關的紅人，帶了二十來人、抄了三個時辰，最後被舊主子一句話,當眾剝了臉皮——說他連賬都看不明白了。
這口氣，他咽不下。
可他偏偏，一個字都反駁不了。因為我說的是實話，滿堂的人都看著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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