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條命,算不得什麼大事。
這話落進雨裡,我懷裡那具身子還是暖的。
我低下頭,看著阿禾睜著的眼睛。昨夜她還趴在我膝頭,一筆一畫地跟我學記賬,學得極認真,小舌頭抵著牙,寫壞一個字就懊惱地“呀”一聲。她說,娘,等我學會了,就幫你管賬,你就不用那麼累了。
我伸出手,把她的眼睛,輕輕合上。
然後我抬起頭,看著韓世鈞。
我沒有哭。哭到某處,眼淚便幹了——這一點,我十年前在父親墳前就懂了。
“韓世鈞。”我說。
我一字一句,說得很慢,慢得讓滿巷的雨聲都彷彿靜了下來。
“你今天踩死的,不是一個孩子。”
“是你自己的路。”
韓世鈞臉上的笑,僵了一瞬。
那一瞬極短,短到旁邊撐傘的人大約都沒有察覺。可我看見了。我這雙眼睛,這些年看慣了賬本上一個數字的異常、一筆往來的破綻,也看慣了一個人皮笑肉不笑時,眼底那一絲沒能藏住的東西。
他眼底那絲東西,不是愧,也不是怕。
是煩。
是一個曾經在我手下學著做人、如今翻了身的人,嫌我這個舊主子,死到臨頭還不識相。
他很快又笑起來,比方才更客氣了三分。
“東家說笑了。”他把黑傘重新壓低,遮住了臉,“我的路,好著呢。倒是東家您……”他轉過身,皮靴踩著滿地的米和水,一步一步往巷外走,走了兩步,又回過頭來,隔著雨簾,留下一句。
“這上海灘,往後,怕是要變天了。您那點善名,護不住您,也護不住這滿城的人。”
“好自為之。”
他走了。皮靴聲一下一下,踏碎滿巷的雨,越來越遠。
我抱著阿禾,跪坐在冰涼的青石板上,一動不動。
齊媽媽膝行過來,抱住我的胳膊,哭得渾身發抖:“姑娘……姑娘啊……”
我沒有回她。
我低頭,看著地上那半塊被雨衝得只剩一角的桂花糖。
昨夜我塞給阿禾的時候,她笑得眼睛都彎了,說要留一半給弟弟妹妹。
她到死,都攥著那袋米,沒捨得吃那半塊糖。
雨還在下。
我把那半塊糖,連同一灘血水裡的糖渣,一點一點,用手指摳起來,攥進掌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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