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半塊桂花糖,是我前一天親手塞進阿禾手心裡的。
第二天清晨,它躺在長安商行門口的青石板上,混著一灘血水,被雨衝得只剩小小的一角。
阿禾也躺在那裡,八歲的身子蜷成一團,臉朝下,一隻手還向前伸著,指縫裡攥著那袋沒能分出去的米——她死死護著的,是留給粥棚裡那些更小的孩子的口糧。
我是被白芍連滾帶爬叫醒的。她話都說不成句,只反覆喊“姑娘”“阿禾”“出事了”。我披了件衣裳就往外跑,跑到門口那一刻,雨正下著,是上海的雨,比蘇州的急,砸在青石板上,噼啪作響。
我看見了那袋米,那半塊糖,那灘血。
然後我看見了阿禾。
我這一生,見過父親下葬,見過顧家的下馬威,見過賬本里藏著的殺人的秘密,見過公堂上的刀光,見過太平洋那頭壓過來的戰火——我以為我早已經不會再那樣疼了。
可我錯了。
我走過去,一步一步,走得很慢,慢得像是踩在水裡。我在她身邊蹲下來,伸手,把她翻過來。
她的臉還是暖的。眼睛沒有閉上,睜著,望著灰濛濛的天,望著那場沒完沒了的雨,像是還在等我給她講昨夜沒講完的那個故事。
我把她抱進懷裡。她很輕,輕得像一隻被雨打溼的雀兒。
粥棚已經被砸了。鍋翻在地上,米撒了一地,白花花的,被雨水泡得發脹。幾個更小的孩子縮在牆角,抖成一片,不敢哭出聲。齊媽媽跪在地上,一邊收拾一邊老淚縱橫,看見我,張了張嘴,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是誰。”我聽見自己的聲音。
很平。平得連我自己都陌生。
沒有人答。孩子們只往牆角縮得更緊。
就在這時,巷子口傳來皮靴踩水的聲音,不急不緩,一步一步,踏碎了滿地的雨。
我抬起頭。
來的是一隊人,穿著那種我最近才在上海街面上見慣的、說不清是警是匪的制服,臂上纏著袖標。為首的那個,撐著一把黑傘,傘下的臉,我認得。
太認得了。
那是韓世鈞。
是我一手從賬房學徒裡提上來的、我待如子侄的、長安商行的大掌櫃韓世鈞。
半年前他還站在我面前,垂著手,笑得溫馴,喊我一聲“東家”。
此刻他站在雨裡,居高臨下地看著我懷裡那具小小的、還沒涼透的身子,看著我,慢條斯理地,又喊了我一聲。
“東家。”
他臉上帶著笑。那笑,皮是笑的,肉是冷的。
“這麼早就起了?”他說,語氣熟稔得像是來對賬,“外頭雨大,小心著涼。”
我抱著阿禾,沒有動。
雨水順著我的髮梢往下淌,流進眼睛裡,澀得很。我沒有去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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