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猛地轉向顧承訓:“那把火,是有人引來的。有人把祁弟學堂的位置,告訴了日本人。”
顧承訓抬起眼,看著我。
那一刻,我們兩個人的心裡,浮起的是同一個名字。
顧家的地下聯絡、蘇北那條線的往來,這上海灘上,能摸得到、又肯拿去當投名狀獻給日本人換榮華的——
“韓世鈞。”我先說了出來。
顧承訓閉了閉眼,那是預設。
“他手裡有我們的東西。”顧承訓的聲音低下去,低得像是從地底傳來,“他從前跟著你管商行的賬,也就順著摸到過一些顧家的往來。我以為那些都斷乾淨了……是我大意了。這筆賬,算在我頭上。”
“不。”我打斷他。
我這一生,從蘇州那場雨裡走到今天,見過太多的算計、太多的意外、太多披著體面皮的惡。我以為我的心早就磨成了石頭,可這三天,它一寸一寸地,被人用最狠的刀,割開了。
阿禾攥著那半塊糖死在青石板上。幾十個孩子燒成了白地。顧承祁生死不明。
而做下這一切的人,昨天還站在我面前,笑著喊我一聲“東家”,說“一條命,算不得什麼大事”。
我伸手,把桌上那團被撫平的電報,和那個裝著阿禾“歪字賬”的糖罐,並排放在一起。
一封,是幾十條人命。
一罐,是一個八歲孩子用命替我記下的、叛徒的行蹤。
我看著它們,很久很久,然後抬起頭,看著顧承訓。
“承訓。”我說,聲音已經不再抖了,平得像結了冰的江面,“三天,我們不交賬。”
他看著我。
“他要查封,就讓他來查。”我說,“他要立威,我就讓整個上海灘看看——踩死我女兒、燒了祁弟學堂、還想踩碎長安商行的人,是個什麼下場。”
“你不是說,你走暗的,我走明的嗎。”我把那半塊糖的記憶,把那一罐歪字賬,把這三天所有的痛和恨,都壓進這一句話裡,“從今天起,我這本賬,開始記了。”
“韓世鈞的每一筆髒錢、每一處破綻、他背後那個岑野川,我一個一個,記清楚。”
“我要讓他,死在他最想討好的那個主子手裡。”
顧承訓靜靜地看著我。
書房外,天光慘淡。蘇州河的水,一如一部書的始終,不急不緩,一直流著。
他伸出手,覆在我的手背上,握住了。
“好。”他說。
只有一個字。可這一個字裡,有我這些年從他身上認得的全部——那是“你必須回來”,是“往後不用一個人了”,是兩個人從今往後,一個執暗、一個執明,把這筆血債,連本帶利討回來的、不必再多說一句的默契。
我反手握住他。
窗外,不知從哪條街上,隱隱傳來皮靴踩過積水的聲音,一下,又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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