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海城郊,有大片蘆葦蕩的地方,不多。
我放下筆。
“承訓。”我說,“你今天,去城郊了。”
他解外衣的手,停了一下。
“河灘地。”我看著他,一字一句,“有蘆葦蕩的地方。”
他轉過身,那雙深井似的眼睛,望著我,裡頭有什麼東西,輕輕地動了一下——不是被戳穿的慌,是一種別的,更深的東西。
我站起來,走到他面前。
“你查到祁弟的訊息了。”我說。
這一次,不是問。
第一部裡,他瞞過我父親的事,瞞了半年。那半年,像一根刺,紮在我們兩個人之間,紮了很久。後來他在臨行前那一夜,把所有的話都說了,說他不該瞞,說瞞是因為太在乎。
我記著那一夜。我想,他也記著。
所以這一次,當我說出“你查到祁弟的訊息了”,我看著他的眼睛,等他。
他沉默了很久。
久到我以為,他又要像從前那樣,把話咽回去。
然後,他開口了。
“線還沒坐實。”他說,聲音很低,“我不敢讓你空歡喜一場。”
“可你查到了。”我說。
“嗯。”他看著我,終於,沒有再回避,“火燒起來那夜,祁弟不在學堂裡。他前一日被人叫走,去河對岸接一批要轉移的孩子。學堂出事,是有人算準了他不在——要麼想連他一起燒,他僥倖躲過;要麼,就是衝著那幾十個孩子和先生去的,要做給整個蘇北看。”
我的心,揪緊了。
“那他現在——”
“重傷。”顧承訓說,“被一支敵後的隊伍救了,轉移到了別處養傷。“活不見人”,是他們放出來的障眼法,免得日本人回頭再找他。”他停了一下,“城郊那處,是接頭的地方。我今天去,是為了坐實——那個報信的人,說的話,能不能信。”
“能信嗎?”
他看著我,那眼底,終於,有了一點極淡的、極輕的鬆動。
“能。”他說,“祁弟,還活著。”
這兩個字落下來,我一直繃著的那根弦,鬆了。
我沒有哭。可我伸出手,抓住了他的袖子,抓得很緊。
顧承祁。那個在渡口笑著跟我道別、說要去教孩子的年輕人。他還活著。
“承訓。”我說,“謝謝你,告訴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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