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秉文按老頭指的方向走。
十字街口左拐之後,路兩邊的鋪子漸漸多了起來——賣布的、賣雜貨的、賣農具的,還有一家門口擺著幾口大缸,缸裡醃著鹹菜和蘿蔔乾,鹹酸的氣味飄到街上,引得幾個路人圍過去看。再往前走,人聲漸漸嘈雜起來,空氣裡混進了一股濃烈的鹹腥味。
菜市場到了。
說是市場,其實就是一片露天的場地,搭著幾排低矮的竹棚,棚下襬滿了各種攤檔。
地上溼漉漉的,到處是爛菜葉、魚鱗和汙水,踩上去黏糊糊的。
賣菜的在左邊,青菜、瓜果堆在竹匾上,水靈靈的,菜葉上還掛著水珠。
賣肉的在右邊,但肉攤很少,只有兩三個,案板上擺著幾塊五花肉和排骨,用紗布蓋著——因為要憑票,肉攤上的東西不多。最熱鬧的是中間一排賣海貨的,鹹魚、蝦米、魷魚絲、乾貝,一樣樣擺開,空氣裡那股鹹腥味就是從那兒來的。
周秉文放慢了腳步,目光在那些攤檔之間掃過去。
之所以要來這裡,是有原因的。
母親葉淑柔已經幫他找好了門路,只需要按部就班做就好。
母親說的地址他記得很清楚——“寶安縣東門菜市場東側第三檔,乾魚攤,楊伯”。
他假裝在看菜,步子卻一點一點往東側挪。
東側第三檔。
他數過去的。
那是一個不大的攤位,竹匾上鋪著曬乾的黃花魚、馬鮫魚和魷魚絲,旁邊的籮筐裡裝著蝦米和乾貝。
攤主是個五十多歲的男人,瘦,皮膚曬得黑紅,戴一頂破草帽,帽簷壓得很低。
他正坐在攤子後面的小馬紮上,手裡捏著一根菸,沒有點,就那麼捏著,拇指在菸捲上來回搓。
周秉文在那攤子前面蹲下來,假裝在看竹匾裡的乾魚。
他的心跳得很快,但他讓自己儘量看起來像個普通的顧客。他伸手翻了翻竹匾裡的黃花魚,壓低了聲音說了一句:
“淑芳讓我來的。”
淑芳是他大姨的名字。這是母親告訴他的接頭暗號。
他把那句話說出來的時候,嗓子有點幹。
他不知道對面這個人是不是楊伯,也不知道“淑芳”這個名字到底管不管用。
他只是把母親交代的話原樣說了出來。
那個男人捏煙的手頓了一下。他沒有立刻抬頭,只是繼續搓那根菸卷,搓了大概有五六秒。
然後他開口了,聲音又低又啞,像是在喉嚨裡悶了很久才放出來的:
“這蝦米不錯,潮州來的,要多少?”
周秉文心裡那塊石頭落了一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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