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興的圓滑,是浸在骨子裡的。
他不急著說正事,先說了兩個接待外商的段子,逗得眾人一樂,又把陸鳴賣黑松露的能耐翻來覆去說,花花轎子抬得穩穩當當。
說話的空檔,菜就端上來了,熱氣撲在人臉上。
豉汁蒸排骨、涼瓜炒牛肉、菜心炒雞雜、肉末水蒸蛋,還有一盤蒜蓉炒番薯葉。
都是陽城街頭巷尾飯館裡最常見的菜式,普通得不能再普通。
“陸總,菜糙,別見怪啊!”王興笑著,手裡的酒杯已經端了起來。
“哪兒的話,家常菜才養人。”陸鳴也端起杯,杯口壓得比王興的低,湊過去,“我先敬王處一杯,多謝您這些天的照應。”
王興哈哈一笑,杯子一碰,“叮”的一聲輕響。
抬手,仰頭,二錢的小酒杯就空了,沒半點拖泥帶水。
見他爽快,陸鳴也不含糊,一口喝乾,辛辣的酒勁瞬間燒到胸口。
三個人你來我往敬了一輪,臉上都泛了紅,熱氣裹著酒氣,把桌上的氣氛也烤熱了,不再像剛開始那般拘謹。
王興看火候到了,話頭一轉,扯到了林國棟身上。
“國棟,今年二十九了吧?”
“該算三十了。”林國棟笑得有些靦腆。
“瞧瞧,三十歲的正處!”王興嘆了口氣,語氣裡有感慨,也有幾分刻意的捧,“我像你這麼大的時候,還跟在廳長屁股後面端茶倒水,連大氣都不敢喘。”
“都是託國家政策的福,幹部年輕化,我們這些年輕人才能有機會到一線扛事兒。”
林國棟先謙虛了一句,隨即臉上的笑淡了,沁出一絲苦澀,“可真到了一線才知道,做實事比在辦公室裡看檔案難多了。”
“哦?怎麼個難法?”王興順勢追問,眼神卻有意無意地掃向陸鳴。
林國棟端起酒杯,又是一口喝乾,臉上的苦惱不是裝的,是從骨頭縫裡滲出來的。
“瑤安那地方,是出了名的老少邊窮,基礎差,底子薄,連點像樣的資源都沒有。”
“全縣二十八萬人,人均就三分田,而且九成是梯田,收成全看老天爺,風調雨順就混個半飽,遇上災年就得啃樹皮。”
“財政年年虧空,全靠向上級伸手,縣裡的幹部出去開會,頭都抬不起來,覺得矮人家一截。”
他頓了頓,聲音沉了些,“我剛去的時候,書記帶著四套班子來接我,握著我的手說,總算盼來個發達地區的能人,就指望我帶著全縣人民甩掉貧困縣的帽子。我那時候也憋著一股勁,想著非要在瑤安幹出點樣子來,不辜負他們。”
“老領導您也知道,這半年,我回了五趟陽城,死乞白賴地拉著老闆們去瑤安。可那些老闆一看當地的條件,連頓飯都不肯吃,轉身就走,給我急的啊,滿嘴都是大皰,整夜整夜睡不著,不知道該怎麼給瑤安的老百姓一個交代。”
林國棟訴苦的時候,王興就一直看著陸鳴,眼神里的意思很明白。
等林國棟說完,他立刻接話道:“國棟,這話我早就想跟你說了。你在廳裡待了這麼久,該懂這個理。招商引資,得結合當地優勢,不然人家憑什麼把真金白銀往你那兒砸?”
林國棟連連點頭,“老領導說得對,可瑤安窮得都快當褲子了,能有什麼優勢?能有什麼東西讓人家看得上?”
王興的眼神往陸鳴那邊一轉,語氣裡帶了點戲謔,但字字篤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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