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淑芬嬸子的男人癱在床上七八年，兒媳婦沒有正式工作，小孫子剛六個月就斷了奶，半歲的孩子還沒條小狗大。”
“老何媳婦去年查出的乳腺癌，為治病掏空了家底，他兒子十四歲就輟學上工地搬磚。”
“一車間的王桂花，一個人養著爸媽加兩個弟弟。”
“還有二車間的小魏，管倉庫的小鄭，保衛科的老廖……”
許衛東緩步逼上前去，冰冷的目光頂著耿軍的眉心。
“老耿，你難，我知道。你要想辦法活，我不怪你。但你為了自己活，要斷廠裡幾百工友們的生路，我容你，天也不容你。”
耿軍臉皮顫動了許久，肩背終於徹底垮了下去。
“你說得對，老許。我認罪，讓保衛科的人進來吧。”
許衛東靜靜地看了他很久，突然側身讓出一條路。
“你走吧，明天中午之前，自己遞辭職報告上來。晚一分鐘，我直接開除你。”
耿軍猛地抬頭，眼裡滿是驚愕。
在這個年代，被國企開除是一輩子抹不掉的汙點，往後沒有企業敢用他。而主動辭職，至少還有一線生機。
“老許……”
“滾！”
耿軍渾身一顫，低頭走向門口。
直到走出配電房，他才發現，外頭空空蕩蕩，沒有埋伏任何保衛科人員。
心底的悔意猛地湧上來，他停下腳步，回頭看向黑暗裡佇立的許衛東，語氣誠懇又疲憊。
“老許，不管你愛不愛聽，我都要最後勸你一句。”
“你以為都蘭這單能讓廠子逆天改命，其實根本不可能。”
“市場經濟要來了，大勢不可逆。只要咱們廠的生產經營一天不是自己說了算，就咱算手藝再好，要價再低，也不可能在市場上生存下來。”
“你是有本事的人，別繼續做爛好人了。死抱著這條破船，你只能跟著一起沉。”
說完，他蹣跚著走進了夜色，再不回頭。
許衛東沒有回頭，只是靜靜地佇立在原地，久久無言。
……
次日清晨。
隨著第一縷朝陽照進車間，劉淑芬從工作臺上抬起了頭。
她平穩地把臺子上的連衣裙疊好，放進紙箱，輕輕吐出兩個字。
“合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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