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布雷嘴唇微微顫動,千言萬語盡數堵在心間。一句輕描淡寫的送客之言,直接封死了所有可能。
他緩緩躬身行禮,姿態恭謹依舊,只是彎曲的背脊之間,多了一股徹骨的疲憊與悲涼。
房門輕輕合上。
宋夫人從內室緩步走出,輕聲嘆息:“佈雷先生的話我都聽到了,也真難為他了。”
“他恐怕也是實在找不出話題和你說了,你聽聽他剛才的口吻,簡直快要像共軍一樣,喊出打倒四大家族的口號了。”
……端坐在原位,神色依舊平靜,對宋夫人的話沒有立刻回應,彷彿沒有聽到一般。
“達令。美國大選,目前局勢如何?”
宋夫人收斂神色,淺笑道:“局勢十分樂觀。杜威博士民調一路飆升,支援率穩穩壓過杜魯門,大勢向好。”
……眼底終於掠過一絲,目前為止唯一的亮色。
“如此說來,杜威博士當選已是穩操勝券了?”
宋夫人笑意微微收斂,語氣審慎:“美國政壇變數極多,只能說現在的機率杜威博士比杜魯門更高。”
……眸光微凝,沉默片刻後,果斷的說道:“那就把這口熱灶的火再燒的旺一些!”
他抬眼望向宋夫人,“將國府眼下所有剩餘儲備資金,全部投進去,全力助推杜威當選。”
“只有杜威當選,才能保證美國政府對我們的態度。將美國利益牢牢綁在我們的戰車之上,美國人就會充分認識到,並逐步將他們的戰略重心,從歐洲轉移到中國來!”
…話音稍頓,臉上露出一絲篤定的笑容。
“等美國人騰出手來,我們甚至可能等來他們的直接軍援!”
…………
寒意從鞋底滲上來,一路爬到脊樑骨。陳布雷推開家門時,門軸發出細長的呻吟,像替他嘆了口氣。
客廳只點著一盞落地燈,光線縮在角落裡,把屋子剩下的部分全讓給了黑暗。他脫下大衣,隨手搭在椅背上,大衣順勢滑下半截,他也不管,徑直陷進沙發裡。影子被燈光拉得又長又薄,貼在牆上,一動不動。
他坐著,眼神落在虛空中的某一點。那隻手擱在膝蓋上,指節微微發白。
忽然………
“啪。”
頂燈亮了。光像水一樣傾下來,劈頭蓋臉。他不由自主眯了一下眼,整個客廳的輪廓從黑暗裡跳出來:書架、字畫、茶几上那杯早已涼透的茶。一切清晰得有些殘忍。
“父親。”
聲音從身後傳來,像一根細線,輕輕扯住他下沉的思緒。陳璉繞過沙發扶手,快步走到他面前。
“您這是怎麼了?”
陳布雷動了動嘴唇,彷彿要先從喉嚨裡把那口氣拽上來,才勉強扯出一個弧度:“沒事,最近工作有些累了。”
他說得很輕,輕得像在說服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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