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布雷微微沉默,目光落在女兒臉上,緩緩開口:“璉兒,你對我說一句實話,你和永熙……”
陳璉怔了怔,移開視線,安靜地等著下文。
話到嘴邊,陳布雷卻猛地頓住,終究沒有繼續問下去。他垂下眼簾,半晌才重新開口:“這些年來,你在做些什麼我大概知道一點,我不管,也不打破砂鍋問到底。”
陳璉心頭一顫。她已經做好了準備,以為……她抿了抿唇,沒有出聲,只是靜靜望著父親。
陳布雷笑著,眼神里滿是慈愛的看著陳璉。
“當年你出生時,你母親因產褥熱去世。”
他語速極緩,像是在拆解積壓半生的沉重心事:“我當時痛苦不堪,神志恍惚失控,竟一時糊塗,將剛出生的你丟出了窗外。”
陳璉靜靜的聽著,這件事她知道的,可還從未聽父親這樣深沉的講過。
陳布雷抬手撥了撥她額前的碎髮,語氣裡湧現深沉的愧疚:“等我清醒過來,每每想起,都覺得對不起你的母親,更對不起你。”
陳璉心頭一熱,輕輕握住父親微涼的手腕:“父親,那不怪您。這麼多年,您待我萬般疼愛,我都記在心裡。”
陳布雷搖搖頭,有些虧欠是無法彌補的。他抽回手,緩緩說道:“你們兄弟姊妹雖然不是一母同胞,但這些年相處和睦,令我很欣慰。”
“你們在幹什麼,思想傾向於什麼?我這個做父親的也大抵知道,我不去問,不去管,也不會阻止。”
他淺淺一笑:“他們說我教子無方,可我知道。我的孩子們並沒有走上歪路,沒有做什麼傷天害理的事。”
“你們只是在遵循自己的世界觀,做自己想做的事,追尋自己的理想。這是我作為一個父親所希望看到的。”
他轉頭望著陳璉,眼神懇切,藏著最後的叮囑與牽掛。
“父親只希望,你們在做自己想做的事時,能夠保重自己,愛護自己。”
陳璉怔怔看著今夜格外反常的父親,滿眼詫異:“父親,您這是怎麼了?為什麼突然對我說這些話?”
陳布雷輕輕搖頭,唇角掛著淺笑,眼底卻有化不開的落寞。
“年紀大了,總會有些感慨。只是想和我的女兒好好聊聊罷了。”
沉默片刻,陳璉深吸一口氣,壓下心中的詫異,終究忍不住道出積壓已久的真心話。
“父親,您常年伴在將先生身側,親眼見證和親身經歷著國府這些年所有的政策更迭與變化。如今的國府從上至下的潰爛模樣,沒有人比您看得更清楚。”
她眼底泛起無奈與憤懣,語速加快:“官員貪腐成風,官官相護、徇私舞弊層出不窮。地方權貴仗勢欺人、欺壓百姓屢見不鮮。上位者只顧保全自身與派系利益,全然漠視底層百姓的生死疾苦。”
“對外軟弱妥協,毫無風骨;對內政令鬆弛、治理無力。軍事腐朽無能、軍心渙散,政治疲軟昏暗、毫無生機,經濟貪腐橫行、徹底失控!”
“如今物價飛漲、民生凋敝,這個國爛透的國民政府已經瀕臨全面崩潰。”
陳布雷端坐不動,神色平靜無波,全程默然聆聽。他沒有半分反駁,亦沒有半句肯定,眼底翻湧著無人窺見的悲涼。女兒所說的每一句,都是他日日所見、心心所痛的現實。
陳璉看著父親死寂隱忍的模樣,心中愈發不忍,放軟語氣,由衷規勸。
“父親,國府早已病入膏肓。您數十年來鞠躬盡瘁,已經問心無愧。不必再為這腐朽爛局,耗盡自己的心血與身體。實在不行,您便辭官歸鄉,落得一身清閒安穩也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