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布雷緩緩搖頭,唇角扯出一抹無力又蒼涼的笑。
“我這一生,大半輩子的光陰、筆墨與心血,盡數傾注於國府、侍奉一人。”
他輕聲嘆息:“半生榮辱、半生羈絆皆繫於此。脫離了這方天地,這半生執念,我一介老朽書生,又還能幹什麼呢?”
陳璉心頭酸澀:“父親,您是有進步思想的人,難道要為一個無能的政府、一個失敗的人,付出一生?您不能把目光放得更遠、更寬廣嗎?”
陳布雷深深看了女兒一眼,沉默良久,才緩緩開口:“我親自去過那邊。”
“民國二十五年,1936年,國共二次合作前夕。我受先生委派,親赴前線拉攏當時的紅軍四十軍軍長顧徵。”
陳璉一愣,這件事她完全不知道。
陳布雷眸光悠遠,彷彿瞬間穿越十餘年光陰。
“我至今難忘初見他的模樣。那般年輕、那般沉穩,我當時實在難以相信,這樣一位氣度卓然的少年將軍,竟是屢次擊潰國軍、被國府重金懸賞的‘匪首’。”
“他是我見過最年輕的將軍,有一種大巧若拙、鋒芒暗藏,沉穩內斂卻自帶威懾的氣質。”
他看向陳璉,眼底帶著幾分回味。
“尤其是他那份通透狡黠、心思縝密。他不僅乾脆地回絕了我的拉攏,而且順勢反將一軍,不顧我的意願,將我送往了延安。”
“我在延安逗留兩日,與那邊諸多核心人物皆有會面交談。”
陳璉眸光一亮,連忙追問:“您當時見過那邊的天地後,難道沒有什麼想法嗎?”
陳布雷莞爾一笑:“對於當時窮途末路的紅軍,我並不認為,他們能實現所謂的共產主義理想。”
陳璉緊盯他的雙眼,輕聲追問:“那現在呢?”
陳布雷臉上掛著笑意,沉默了半晌。他溫柔慈愛地望著女兒,“璉兒,我不去阻止你們,你們也不要干涉我,因為……這是我的理想。”
頓了頓,他又說:“無論以後的社會怎樣,無論你們想去做什麼,我只請你們記住我這個父親幾十年人生總結的經驗”
“儘量遠離政治。”
良久,他收斂起所有心緒,輕輕抬手,“好啦,時間不早了,回去休息吧。你們年輕人才該真正注意身體。”
說罷,他緩緩起身,身形單薄佝僂,步履平緩,卻透著無盡孤寂。
陳璉佇立原地,靜靜目送父親的背影,一步步消失在轉角的陰影裡……
…………
1947年五月二十六日深夜,陳布雷於家中吞服過量安眠藥自殺,終年五十八歲。
……
五月二十九日下午,東北野戰軍主力開始攻擊錦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