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趙德厚家到村口的藥王廟,得穿過整個村子,平日裡不過一刻鐘的腳程,可這種天氣裡走起來,簡直像在趟河。
趙滿囤走到半路,迎面撞上了一個人。
“爹!”來的是他閨女趙小娥,二十歲出頭的一個姑娘,扎著條大辮子,身上披了塊油布,雨水順著辮梢往下滴,整個人淋得跟落湯雞似的。“我聽說趙叔出事了?”
“你咋來了?快回去!”趙滿囤吼道,“這雨多大你看不見?”
“我來幫你。”趙小娥不由分說地跟上來,“你去廟裡?”
趙滿囤沒工夫跟她囉嗦,父女倆一前一後深一腳淺一腳地往村口趕。路過劉老栓家門口的時候,劉老栓正趴在窗戶上往外看,見是村長,喊了一嗓子:“滿囤!趙叔咋樣了?”
“別問了!我去找廟裡那個!”趙滿囤頭也不回地喊了一聲,劉老栓愣了一下,縮回去了。
雨越下越猛。快到村口的時候,趙滿囤遠遠地看見了那座藥王廟的輪廓。廟門口掛著一盞油紙燈籠,裡頭的光昏黃黃的,在雨幕裡暈開一團暖色。燈籠上寫著個“藥”字,筆畫蒼勁,一看就是練家子的手筆。趙滿囤心裡頭咯噔了一下,這字他看了三年了,每次都覺得不像是鄉野之人寫得出來的。
廟門關著。
趙滿囤衝上去就要拍門,趙小娥一把拉住了他:“爹,你這樣子會把人家嚇著的。”她深吸了一口氣,自己走到門前,抬起手在門板上叩了三下。
篤、篤、篤。
雨聲太大了,那三下叩門聲被淹得幾乎聽不見。趙小娥又叩了三下,這回用了些力氣。
門裡沒動靜。
“有人在嗎?”趙小娥提高了聲音,“我們是村裡的,有事相求!”
還是沒動靜。
趙滿囤急了,上前一步正要砸門,門裡頭忽然傳出來一個聲音,不高不低,被雨聲襯得有些飄忽:“何事?”
趙小娥愣了一下,趕緊說:“趙大夫出事了,倒在地上抽,吐白沫,眼睛往上翻,臉色發青紫……我們實在沒辦法了,想請您幫忙去看看!”
門裡沉默了一會兒。
趙滿囤急得直跺腳,正要再開口,門栓響了一聲。廟門從裡頭被拉開了,一股濃郁的草藥味撲面而來,混著雨水的潮氣,倒不覺得難聞,反而有一種說不出的清涼感。
門口站著個年輕人。
他穿著一身青灰色的粗布衣裳,袖口挽到小臂,露出一截結實但並不粗壯的手腕。頭髮用一根木簪隨意綰著,有幾縷碎髮散在額前,被雨霧打溼了,貼在眉骨上。他的五官說不上多出挑,可是那雙眼睛很亮,在昏黃的燈籠光底下看過來的時候,趙小娥莫名覺得心裡頭安定了不少。
這就是那個在藥王廟裡住了三年的怪人。
他背上揹著一個竹編的藥簍子,簍子裡頭鼓鼓囊囊的,能看見幾樣草藥露出來的葉子。腰上繫著一個小布袋,鼓鼓的,不知道裝著什麼。他看了趙小娥一眼,又看了看趙滿囤,表情沒什麼變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