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小娥快步跟上去走在他旁邊。她看著他的側臉——他走路的步子還是那樣穩穩當當的,可他眼底那層心疼的神色怎麼都藏不住。“那片葉子掐了之後,苗還長得好嗎?”
趙大牛沉默了幾步。“不知道。我明天去看。”
當天晚上趙大牛沒有睡好。他在木板床上翻了幾回身,又起來喝了一碗涼水,靠著門框坐了一會兒。趙小虎今天沒來,廟裡安安靜靜的,只有夜風從窗欞縫隙裡鑽進來時發出的嗚嗚聲。趙大牛摸了摸衣袋——那片銀青色葉片的香氣還沾在他的指腹上,清冽甘涼,久久不散。
天剛矇矇亮他就起身往雙溪匯趕。這一路他走得比任何時候都快,幾乎是連跑帶走地穿過了油松林。到了窪地邊緣的時候他反而慢了下來,站在入口處深吸了一口氣才走進去。
然後他看見了。
那根銀青色的幼莖還在。它比昨天高了一指,莖杆更粗了一分,頂端那兩片銀葉中間又冒出了一片新的小芽,比米粒大不了多少,通體碧綠透亮,在晨光裡微微張著。昨天被他掐走的那片葉子已經徹底沒了痕跡,新的葉芽從原來的位置上補了出來,長勢比之前更旺。
趙大牛蹲下來,手指輕輕碰了一下那片新出的葉芽。他的指腹觸到葉片邊緣的時候,一股極柔和的暖意從葉脈裡順著他的指尖滲上來,像是一隻手在他的手指上輕輕握了一下。
他在窪地裡蹲了很久。久到太陽從樹冠縫隙裡升到了正頭頂,把他背後的衣裳曬得發燙。他伸手給幼莖澆了水,又從懷裡摸出昨天剩下的那一點點米粥捻在根部的泥土裡,然後用一種他自己都沒意識到的小心翼翼的聲音說了句:“還你一片。”
回趙家坳的路上他走得很慢。走到油松林中央的時候他看見前面路邊坐著一個人——趙小娥盤腿坐在一塊石頭上,面前放著一碗用油紙蓋著的小米粥。她看見他就站起來把粥碗遞過去:“先吃了再回。”
趙大牛接過來坐在她旁邊的大石頭上把粥喝了。小米粥裡放了幾顆紅棗和一小把枸杞,熬得稠稠的。趙小娥坐在他旁邊等他吃完,然後把空碗接過去疊好油紙收進包袱裡。
“苗怎麼樣?”她問。
“長了。新的葉芽又冒出來了,比之前還快。”
趙小娥聽了這話鬆了一口氣。她站起來拍了拍衣裳上的灰,趙大牛也站了起來。兩個人在午後的陽光底下並肩走過油松林,樹梢上篩下來的光斑在他們身上一跳一跳的。
下午的時候趙大牛沒有歇。他把雙溪匯幼芽新長出來的情況細細記在了一張紙上,又畫了一幅簡圖標註了幼芽的高度和葉片數量,夾進了那本師父留下的手札裡。趙小娥在旁邊看他寫的時候,發現他畫圖的時候筆觸跟平時寫藥方完全不一樣——更輕、更慢,像是在描一樣極易碎的東西。
到了傍晚,趙德厚讓人來傳話,說松樹鎮那個老頭醒了,能坐起來喝粥了,手背上的疙瘩已經全消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