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種毒走皮膚不走內臟,速度比前幾種慢,但更難清理。毒氣盤踞在皮肉層裡,普通的解毒湯藥要滲透到皮下需要很長時間,而老頭八十多的年紀禁不起拖延。
趙大牛扎針的手頓了一瞬。
趙小娥在旁邊注意到了那個停頓。她看著趙大牛的側臉,他眉頭微微蹙著,像是在想什麼事。然後他忽然站起來說了一句話。
“我回去取藥。”
他轉身快步走了。趙小娥看著他背影的方向愣了一下——他回的不是藥王廟的方向。他往村外走了。
趙大牛出了趙家坳就往雙溪匯的方向跑。他的步子比平時急,藥簍在背上一顛一顛的。穿過油松林的時候他幾乎沒停,竹竿撥開灌木的動靜在安靜的林子裡傳出去老遠。到了窪地的時候他站在埋種子的位置前頭彎腰看著那根銀青色的幼莖,猶豫了兩三個呼吸的功夫。
然後他伸出手,在那兩片銀青色的葉子裡選了一片,輕輕地掐下來。葉子離開莖杆的瞬間,幼莖微微顫了一下,像是一個孩子在疼痛裡縮了一下肩膀。趙大牛的心跟著那一顫也揪了一下,但他沒有停,把掐下來的葉片放在一塊乾淨的紗布裡包好,又往幼莖根部澆了一點地心水,輕聲道了句“對不住”,然後就快步走了出去。
回到趙德厚家門口的時候趙小娥正蹲在老頭身邊給他換額頭上的溼布。趙大牛把紗布包開啟,裡面那片銀青色的葉片邊緣還沾著一點露水。他把葉片在掌心裡揉了揉,擠出幾滴青白色的汁液滴在一隻小瓷碗裡,兌了溫水調勻。
“把他的嘴掰開。”
趙小娥和那中年男人一起把老頭的嘴掰開,趙大牛把碗裡的藥水一點一點地灌了進去。藥水順著喉嚨滑下去之後,老頭喉結動了一下。大約過了十幾個呼吸,他手背上那些黑疙瘩的顏色開始變了——從暗黑變成灰紫,又從灰紫變成暗紅,疙瘩表面皺巴巴的紋路漸漸舒展開來,像是有什麼東西正在從裡面被抽走。
老頭燒得通紅的臉上那股潮熱也在一寸一寸地褪,從顴骨往下,退到腮幫子,退到下巴,最後整張臉都恢復了正常的蒼白。他的眼皮顫了幾下,慢慢睜開了一條縫,渾濁的眼珠轉了轉,看了趙大牛一眼,嘴唇動了一下,聲音微不可聞地說了句什麼。
中年男人撲上去抱著他爹又哭又笑。
趙大牛把那隻小瓷碗裡最後一點藥水也倒出來抹在老頭手背的疙瘩上。抹過藥水的部位那些疙瘩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癟了下去,皮膚重新變得平坦,只剩下幾圈淡淡的紅印子。
趙小娥在旁邊看著這一切,心跳得擂鼓似的。她看了趙大牛一眼,他正低著頭收拾銀針,表情平靜,可趙小娥注意到他握著針的那隻手有一點點不穩。那片葉子是他從剛發芽的幼苗上掐下來的——那棵苗才長了幾天,這跟從大人身上取藥完全是兩回事。
趙德厚家的病人安置好之後趙大牛一言不發地出了門。趙小娥跟在他後面走了一段路,等走遠了才開口。
“你掐了它的葉子?”
趙大牛腳步沒停。“一片。那老頭的毒走皮膚,普通藥湯要三天才能滲進去,他等不了那麼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