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牛？你睡了？”
趙小娥轉過頭來看見他閉著眼靠著牆，聲音輕了下去。她躡手躡腳地走過來把一件掛在床頭的外衣拿起來輕輕搭在他身上，然後又退了回去。
趙大牛沒睡著。他聽見她走過來又走回去的腳步聲，感覺到她搭外衣時袖口帶起來的風拂在他臉上，輕輕的一陣，帶著她身上那股皂角味和銀花苗的氣息混在一起的清淡香氣。
他想，三年。三年之後那棵苗會結籽，籽會種下去，整片窪地裡會長滿銀青色的苗，滿山坡都是銀白的花。他在想那些的時候嘴角那個弧度又出現了，彎彎的一道，在灶火的暗光裡幾乎看不出來。
可趙小娥坐在灶臺邊看著他，她看見了。她把自己的下巴擱在膝蓋上，隔著火光和暮色也衝他彎了一下嘴角。
藥王廟裡的夜一點點沉下去，灶膛裡的柴火畢畢剝剝地燒著，把兩個人的影子投在牆上疊在一處。外頭趙家坳的村道上有人牽著牛晚歸，牛鈴鐺叮叮噹噹的響聲從遠處傳過來，又漸漸遠了。
趙大牛靠著牆微微側了一下頭。隔著那件搭在身上的外衣，衣袋裡那顆平安丹貼著胸口，硬硬的圓圓的，溫溫的。他閉著眼睛想——三年挺久的，可也好像不長。
跟趙小娥一起看一棵苗長三年的話，說不定一晃眼就過去了。
三月過得像泡在溫水裡的日子，一天一天地往深處走。
趙家坳的桃花開了又謝了，漫山遍野的梨花接上了茬。山風從南邊吹過來的時候裹著一層甜絲絲的花粉氣息，太陽掛在頭頂的時間一天比一天長。趙大牛把他那件棉夾層的外褂收進了箱底，換了一件單薄的灰布春衫。袖口挽到小臂，露出一截曬成了淺麥色的手腕，上面那幾道舊疤痕已經淡得幾乎看不見了。
雙溪匯那棵銀花苗在以趙大牛從未見過的速度瘋長。入了春之後它像是被解開了什麼束縛，莖杆一天粗一圈，枝節從十幾個分到了幾十個，新生的銀青色葉片層層疊疊地鋪展開來，整棵苗已經長到了趙大牛胸口的高度。那些銀白色的花一直開著，從二十一朵長到了將近一百朵，遠遠望過去像一棵綴滿星星的小樹。
更神奇的是苗周圍的土圈。原先只有兩丈方圓的暖土地在開春之後開始往外擴張，淺褐帶金的土壤一寸一寸地蠶食著周圍的暗色泥土，現在已經鋪開了將近五丈方圓。那一片土地走在上面能感覺到腳下微微發暖，踩上去鬆軟如綿，蹲下身子撥開表層就能看見細密的白根鬚在地底交織成一張巨大的網。
趙小娥每天傍晚收了工就來跟趙大牛一起往雙溪匯走。兩個人沿著已經踩熟了的山路穿過油松林，站在那片暖融融的銀光裡看那棵苗。銀花的花朵在暮色裡比白天更亮，像一百盞小燈籠把整片窪地照得濛濛的。趙大牛有時候會伸手摸一片最大的葉子，閉眼感受那股清冽的氣息從葉脈裡湧進掌心，順著經絡流遍四肢百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