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娘!”趙小娥人還沒跨進院子就喊了一聲,“我帶人回來了!”
灶房裡頭探出一張圓臉來。那是趙小娥她娘劉桂芝,四十多歲的年紀,眉眼跟趙小娥有六七分像,只不過更圓潤些,一笑起來嘴角就盪開兩道喜慶的紋路。她拿圍裙擦著手走出來,目光在趙大牛身上轉了一圈,臉上的笑紋更深了。
“哎喲,這就是廟裡那位吧?快進來快進來!”劉桂芝嗓門不小,一拍大腿就迎了上來,“小娥跟我念叨了半天了,說你一個人住廟裡沒人管飯,今天可算逮著人了!”
趙大牛在院子裡站了兩息,被劉桂芝的熱情弄得有些手足無措。他下意識地往後退了半步,背上的藥簍撞到了棗樹的樹幹,晃了兩晃。
趙小娥瞪了她娘一眼:“娘你悠著點,別把人家嚇著。”又轉過頭對趙大牛說,“別理她,她就這樣,對誰都熱乎。進來坐。”
趙大牛猶豫了一下,還是邁步進了堂屋。屋裡頭已經擺好了飯桌,四方的小木桌上擱著幾碗菜——一海碗筍乾老鴨湯冒著熱氣,湯麵上浮著一層金黃的油花;一碟子臘肉炒蒜苗,臘肉切得薄薄的,肥瘦相間;一盤涼拌蘿蔔絲,紅白相間地碼在青花碗裡,上頭灑了翠綠的蔥花;還有一碟子鹹菜疙瘩,切成細條,配著小米粥吃正好。
趙滿囤已經坐在桌邊了,手邊放著他那根菸袋,正拿一塊布慢條斯理地擦著菸嘴。看見趙大牛進來,他抬了抬下巴:“坐。”
趙小虎從偏廈裡躥出來,一屁股坐到桌邊就伸筷子去夾臘肉,被劉桂芝一巴掌拍在手背上:“客人還沒坐穩呢!沒規矩!”
趙小虎縮回手,朝趙大牛擠了擠眼睛:“趙大哥你快坐,你再不坐下我娘不讓我吃飯。”
趙大牛把藥簍放在牆角,在趙滿囤對面坐了下來。劉桂芝給他盛了一大碗老鴨湯,湯麵上漂著幾塊筍乾和鴨肉,湯色澄黃,一股濃濃的鮮香氣直衝腦門。
“喝!”劉桂芝把碗往趙大牛面前一推,“看你瘦的,得多吃點。”
趙大牛低頭喝了一口。湯很燙,但那股熱流順著喉嚨滑下去的時候,他渾身的骨頭好像都鬆了一鬆。他三年沒在別人家吃過飯了。藥王廟裡那個小泥灶只能煮些簡單的米粥和菜糊糊,逢年過節他也只是多煮個雞蛋算打牙祭。這一口老鴨湯下去,他才意識到自己有多久沒嘗過“家常飯”的味道了。
“好喝。”他說了一聲。
劉桂芝笑得眉眼都開了:“好喝就多喝!不夠鍋裡還有!”又夾了一大塊臘肉往他碗裡擱,“這臘肉是我自個兒醃的,你嚐嚐。”
趙大牛低頭吃飯,趙小娥在他旁邊坐下來,盛了半碗小米粥小口小口地喝著。飯桌上趙滿囤不怎麼說話,但他時不時會拿眼風掃一下趙大牛,像是在打量又像是在琢磨。趙小虎不管那些,一邊扒飯一邊嘰嘰喳喳地說今天下午在村裡的事兒——誰家娘們聽說有外鄉人下毒嚇得不敢出門了、誰家的狗衝著山路狂吠了半個時辰、他在村口埋木樁的時候刨出了一窩螞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