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小娥把蠟燭舉高了些,讓他看得更清楚。“那你現在敢了?”
趙大牛直起腰來,揹著那個已經裝了小半簍的藥簍,在昏暗的藥鋪裡看著趙小娥。燭光在她臉上跳動,把她的眉眼照得柔和。
“敢了。”他說。
這兩個字落下來的時候,趙小娥覺得自己的心跳空了一拍。她說不清為什麼,可看著趙大牛揹著藥簍、站在滿牆藥材中間說出這兩個字的樣子,她忽然覺得這個在破廟裡住了三年的怪人,好像終於從哪間黑屋子裡走出來了一樣。
藥鋪外面傳來腳步聲。趙小娥趕緊把蠟燭吹滅了,兩個人屏著呼吸站在黑暗裡。那腳步聲從門口經過,停了一瞬,又漸漸遠去了。
趙大牛拉了拉趙小娥的袖子。“走。”
兩個人從後窗翻了出去,悄無聲息地離開了藥鋪。夕陽已經把松樹鎮的屋頂染成了橘紅色,炊煙從各家各戶的煙囪裡升起來,淡藍淡藍地飄散在晚風裡。
回趙家坳的路上,趙小娥走在前面,趙大牛跟在後面。她走了一陣忽然停下來轉過身,差點跟趙大牛撞個滿懷。兩個人離得很近,趙小娥仰起頭看著他,眼睛被夕陽照得亮晶晶的。
“你在廟裡住了三年,應該沒好好吃過一頓像樣的飯吧?”她說,“今晚上回我家吃,我娘燉了一鍋筍乾老鴨湯,香的嘞。”
趙大牛張了張嘴想推辭,趙小娥已經轉身往前走了,辮梢在夕陽裡一甩一甩的。
“別推了!”她頭也不回地喊了一嗓子,“這頓飯全村人都欠你的,你推不掉的!”
趙大牛站在原地看了她幾息,然後低下頭,嘴角的弧度終於壓不住了。
他揹著那簍藥材跟上去。晚風從山谷裡吹上來,帶著炊煙和草木的氣息,溫和地撲在臉上。村口老槐樹下埋的木樁子已經立起來了,像一排安安靜靜的門衛,沉默地守著趙家坳的路口。
趙大牛走過那些木樁的時候,伸手在上面按了一下。木頭粗糙的觸感硌著掌心,帶著太陽曬過的餘溫。他忽然覺得,這地方好像真的可以多住一陣子。
趙小娥已經走遠了,回頭看他還沒跟上,叉著腰喊:“趙大牛!走快些!湯涼了不好喝!”
他把手從木樁上收回來,加快了步子。西邊的晚霞正燒得絢爛,整個趙家坳的屋頂都籠在那一層橘紅的光裡,炊煙裊裊地往上升,像是山坳裡每個人的日子,又細又長,又溫又暖。
趙大牛跟著趙小娥拐進她家院子的時候,暮色正一寸一寸地往山坳裡灌。院子裡那棵老棗樹的影子拉得老長,斜斜地鋪在青石板上,被晚風一吹,碎成一片晃晃悠悠的暗影。
趙小娥家的房子在村子的中段,三間正屋帶一間偏廈,比趙德厚家那間土坯房闊氣不少。趙滿囤當了二十多年村長,家裡雖說不算富裕,但青磚砌的牆、黑瓦蓋的頂,在趙家坳已經算是體面了。灶房裡的煙火氣從門口湧出來,裹著一股濃郁的筍乾老鴨湯的香味,隔著老遠就把人的胃口勾起來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