曲明樓已經不在那裡了。
他就那麼憑空消失在了坡頂的灌木叢裡，趙大牛隻看見墨青色的衣襬一閃就沒了。取而代之的是一陣窸窸窣窣的聲音從四面八方湧過來——草叢在動，石頭縫裡有東西在爬，趙大牛腳底下的泥土也微微拱了起來。
蠱蟲。
趙大牛沒有猶豫。他把藥簍往肩上一甩轉身就跑。他跑的方向是下坡，身體幾乎是貼著草皮滑下去的，身後那些窸窸窣窣的聲音緊緊跟了十幾步就停了。趙大牛回頭看了一眼——那片半邊蓮生長的坡地上，數以百計的褐色小蟲正從土裡湧出來，密密麻麻地覆蓋了那片綠草，像是一張活的地毯。
曲明樓吹的那一聲陶壎，是在召喚地底下的蠱蟲。
趙大牛沒有停。他一路跑回趙家坳，進了藥王廟的門就把門板閂上了。趙小娥正蹲在灶臺前熬藥，聽見動靜抬起頭看見他滿頭是汗，臉色立刻變了。
“怎麼了？”
趙大牛把藥簍放下，靠著門板喘了幾口氣才說：“蠱首來了。我碰見他了。”
趙小娥手裡的藥勺差點掉進鍋裡。她趕緊放下東西跑過來，上下看了他一遍，確認他身上沒有傷口才鬆了一半的氣。“他對你動手了？”
“吹了一聲壎，招了一片蠱蟲出來。我沒有正面接他，跑了。”趙大牛把腰間的粗針抽出來看了看——針尖上的紫珠藤汁液還在，沒有用上。他把針重新收好，走到桌邊坐下來。
趙小娥給他倒了碗溫水，他接過去喝了大半碗，呼吸才算平復下來。
“曲明樓。”趙大牛說出這個名字的時候語氣有了一絲變化，趙小娥聽出來那裡面有不甘。“他就是赤練紋的蠱首。三十多年前跟我師父有舊交，他父親跟我師父在苗疆共過事。他說他只是想看看那顆種子，還說要借去研究三年。”
趙小娥蹙起了眉頭。“借？你信他？”
“不信。”趙大牛把碗放下，“但他今天沒動手搶，這一點不對。他如果真的想搶，今天在山坡上直接放蠱就行。我只有一根針，他有一山的蠱蟲，勝算不在我這邊。可他跟我聊了幾句就走了。”
趙小娥想了想。“他是不是在試探你？看你有多大的本事、什麼底牌？”
趙大牛看了她一眼，目光裡有一絲認同。“有可能。他放出話來要看看我的本事，今天下了三道毒——三個孩子都是他安排的。如果我在三個時辰之內治好了那三個孩子，說明我有跟他對弈的資格。如果我沒治好，村子亂了，他趁虛而入就更方便。”
趙小娥攥緊了拳頭。“那三個孩子你都治好了。他還有什麼招？”
“他會換。”趙大牛站起來走到木架子前頭，把半邊蓮和蛇舌草的新鮮存貨往罐子裡裝，“今天試了幼童蠱，明天可能是老人蠱、婦人蠱、壯年蠱。他要試出我的極限在哪裡，然後在那個極限點上發力。”
趙小娥看著他背對著她往罐子裡塞草藥的背影——他的肩背筆直，可她能感覺到那下面繃著的弦有多緊。一個人被一個蠱首盯上了，對方手下至少還有三四個掌蠱的人和瞳子，兵力懸殊太大了。
